第22章 围城(1/2)

呜——

號角声把陈瞻从睡梦中惊醒。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是野狼在嚎叫,从北边传过来,一声接著一声,撞在守捉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在夜色里迴荡。陈瞻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营房里已经炸了窝——有人光著脚往外跑,有人蹲在墙角发抖,还有人抱著自己的包袱,也不知道是要跑还是要躲。边地的兵便是如此,平日里耀武扬威,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腿软。

“哥!”郭铁柱从门口衝进来,脸色煞白,“沙陀人、沙陀人来了!”

陈瞻没吭声,只是把刀往腰间一別,大步往外走。郭铁柱还在后头嚷嚷,他也不理会——这小子胆子小是小了些,可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这便够了。

城墙上更乱。

他挤到垛口边上的时候,边上的人已经站了三四层,戍卒们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声音嗡嗡的,像一窝受惊的马蜂。

“他娘的,来了多少人?”

“黑压压的,看不清……”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瞻没理会这些聒噪,只是顺著人缝往外看。

守捉外头,黑压压的全是骑兵。他们排成一道弧线,从东到西,把守捉围了个严严实实。粗略一数,少说五六百骑,每个人都骑著高头大马,穿著黑色皮甲,手里攥著弯刀或者长槊,远远看去像是一道黑色的城墙。阵中竖著几杆大旗,旗面是玄底,上头绣著一只展翅的乌鸦。

鸦军。

沙陀鸦军的旗號,在代北是能止小儿夜啼的。这支兵马跟著李克用南征北战,从阴山打到河东,从河东打到关中,杀人如麻,所向披靡。守捉里这四百来號老弱残兵,在人家眼里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他们没有动。

就那么围著,不进不退,也不喊话,也不放箭,像一群猫在看一只瓮中的老鼠。这才是最嚇人的——要是沙陀人二话不说就衝上来,守捉里的人反倒能拼一拼,横竖是个死,拼了也就拼了。可他们偏偏不动,就这么围著,让人心里头髮毛。

“某说怎么办?”边上一个戍卒扯著嗓子喊,“等死吗?”

“等个屁!”另一个接话,“刘审礼那怂货自己都躲起来了,还指望他?”

“那咱们跑吧!趁他们还没攻城——”

“跑?往哪儿跑?”赵老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出了这门便是一片平地,沙陀人的马追上来,你连渣都剩不下!”

那人被拍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落在陈瞻身上。陈瞻感觉到那道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著城外的沙陀大军。老卒在看他,这他晓得——不光老卒在看,康进通也在看,郭铁柱也在看。他们在等他拿主意,等他说话。可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升起来,又慢慢偏西,沙陀人还是不动。

守捉里可就扛不住了。

最先闹起来的是南门。

陈瞻没去看热闹,可消息传得飞快——说是一个叫王二狗的刺头,纠集了七八个人想从南门溜出去,被巡逻的亲兵撞见了。

“那王二狗是什么人?”郭铁柱凑过来问。

“刺头。”康进通在边上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守捉里出了名的浑人,爱喝酒,爱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什长换了三四个,没一个能治得了他。”

“那这种人怎么还留著?”

“留著?”康进通冷笑一声,“他有个本事——挨了打就嚷嚷,嚷嚷得全守捉都知道,闹得上头脸上掛不住。久而久之,也就没人管他了。”

郭铁柱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陈瞻一个眼神止住了。

不多时,南门那边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是刀剑相击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惨叫。消息很快传开:刘审礼闻讯赶到,拔刀砍翻了一个闹得最凶的,这才把人镇住。王二狗被拖去关了柴房。

可事情並没有完。

边地便是如此,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人心便先散了。刘审礼能砍一个,能砍两个,可砍不了所有人。守捉里四百来號人,真要是乱起来,他镇不住。陈瞻听完这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头却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乱,好。越乱越好。乱了才有机会。

午后的时候,麻烦找上门来。

陈瞻正在城墙上找了个角落待著,盯著城外的沙陀大军,一个人凑了过来。

“陈火长。”

来人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

陈瞻认得此人。孙癩子,跟他同一火的戍卒,河东人,前年逃荒逃到代北被拉了壮丁。这人胆子小,干活不利索,可有一样好处:嘴紧。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是个闷葫芦。可今天这闷葫芦主动凑了上来,神色还有些鬼祟,这便有些意思了。

“甚么事?”

“某有件事想问问。”孙癩子往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某听说……火长的阿娘是粟特人?”

陈瞻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孙癩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低下去:“某也不是白问。某知道些事,火长兴许用得上。”

“甚么事?”

“刘审礼派人盯著火长呢。”孙癩子压低声音,“就方才,某瞧见守捉使的亲兵头目马三跟几个人嘀咕,说的就是火长。某没听全,就听见什么粟特人看紧点之类的。”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孙癩子。这人说的多半是真的——刘审礼那老狐狸,怎么可能不防著他?他娘是粟特人,这事守捉里不少人都知道。眼下沙陀人围城,刘审礼肯定会想:这小子会不会趁机跑了?会不会投了沙陀人?盯著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孙癩子为什么来报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粟特人无利不起早,这道理谁都晓得——汉人又何尝不是?孙癩子胆小怕事,平日里不敢得罪任何人,可眼下却冒著风险来给他通风报信,无非是两个字:投机。他看出来了,守捉守不住,刘审礼靠不住,想找一条活路。他大概也听说了昨晚营房里的事,知道陈瞻在暗中准备,所以来卖个好,押个注。

此人能用,但不能全信。眼下先稳住他,往后再说。

“某记著了。”陈瞻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消息,某领情。”

孙癩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火长放心,某的嘴紧得很,绝不会乱说。”

“去吧。”

孙癩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陈瞻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又是一个棋子,不知道往后能派上什么用场,先记著便是。

傍晚时分,沙陀人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一骑快马从沙陀阵中驰出,径直奔向守捉北门。那人骑著一匹枣红大马,身披黑色皮甲,跑到离城墙百步远的地方勒住马,仰头朝城上喊话。

“城上的人听著!某家是沙陀朱邪部的朱邪小五,奉李將军之命,有话要说!”

城墙上一片寂静。

“云州城已经降了!段文楚已经投了沙陀!”那人的嗓门极大,一字一句传得清清楚楚,“你们这守捉,四百来號人,还想守?守到甚么时候?等朝廷派援兵?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谁管你们死活?”

城上有人开始骚动。

“某家今日来,不是要打你们。”朱邪小五顿了顿,“某家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

他抬起手,指向城墙。

“城中若有粟特后裔,可自行离去!沙陀人不为难!”

这句话一出口,城上顿时炸了锅。

陈瞻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分明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

“哎,陈瞻他娘不是粟特人吗?”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这节骨眼上格外刺耳。紧跟著又有人接话:

“对啊,他娘是粟特人,他算不算粟特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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