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天下,要乱了(1/2)

练兵是桩苦差事。

陈瞻挑出来的那四十人,底子参差不齐。有几个確是能打的,只是先前的长官不济事,生生给带废了;有几个是混日子的兵油子,打仗时往后缩,分东西时往前挤,这等货色哪支队伍里都有,赶也赶不尽;还有几个是愣头青,一腔血勇,甚么都不会,真上了阵便是送命的料。

他把这四十人分作四队,每队十人。郭铁柱、任遇吉、康进通各带一队,自己带一队。

郭铁柱带兵的本事平平,胜在听话,让做甚么便做甚么,从不打折扣。任遇吉话少,可他往那儿一站,那些兵便不敢吱声——此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阴冷的气息,叫人瞧著便发怵。康进通那一队最弱,都是些老弱病残,陈瞻也不指望他们能打仗,便让他们管著后勤輜重,也算人尽其用。

最难带的是那几个兵油子。

其中有一个唤作孙黑驴的,三十来岁年纪,满脸横肉,脖颈上有一道刀疤,狰狞得紧。陈瞻打探过此人的来路——原是振武军的老兵,去岁振武军叫沙陀人衝散了,他便投了过来,在前锋营混了五年,打仗时躲在后头,吹牛时声音最大,谁的帐都不买,是个刺头中的刺头。

这等人,迟早要跳出来。

与其等他挑时机,不如自己挑时机。

头一日点卯,陈瞻故意晚到了一刻钟。

他站在远处瞧著,果然,孙黑驴没来。

“孙黑驴!”郭铁柱扯著嗓子喊。

无人应声。

“孙黑驴!”

还是无人应声。

郭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把嗓子喊破了。旁边那些兵油子瞧著热闹,有人嘴角掛著笑,有人交头接耳嘀咕著甚么,那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思——新官上任头一天便叫人下了面子,往后还如何服眾?

郭铁柱急了,正要派人去寻,孙黑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嘴里叼著根草茎,双手抄在袖子里,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走路慢吞吞的,像是出来遛弯似的。

“喊甚么喊?”他把草茎吐在地上,斜著眼睛瞅郭铁柱,“老子来了。”

郭铁柱正要发作,陈瞻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可郭铁柱立刻会意,往旁边退了一步。

“迟了?”陈瞻的语气颇为平淡。

“嗯。”孙黑驴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昨儿个喝多了,睡过了头。”

“可知迟到该如何处置?”

“处置?”孙黑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目光在陈瞻身上扫了一圈,带著几分不屑,“老子在前锋营混了五年,从没人敢动老子一根汗毛。你一个汉人,也想——”

话未说完,陈瞻动了。

无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待眾人回过神来,孙黑驴已然趴在地上,右臂被陈瞻反剪在背后,脸埋在土里,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气。

校场上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那些兵油子,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某说的话,只说一遍。”陈瞻的声音不高,可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迟到者,打十军棍。再犯,二十。第三回,逐出队伍,永不录用。”

他鬆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孙黑驴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眼中冒火,像是要吃人一般。他的手摸向腰间——那儿別著一把短刀,可他的手刚碰到刀柄,便又缩了回去。

方才那一下实在太快。快到他连还手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打。”陈瞻对郭铁柱道。

郭铁柱愣了一愣,旋即会意,招呼两人將孙黑驴按住,抄起军棍便打。

十棍打完,孙黑驴的屁股肿得老高,可他愣是一声没吭。不是骨头硬,是不敢吭——陈瞻就站在一旁看著,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谁敢在这当口叫唤?

打完之后,陈瞻扫了眾人一眼。

这一眼扫得极慢,每个人的脸都瞧了一遍。那些方才还在看好戏的兵油子,被他这一眼瞧得头皮发麻,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都记住了。”陈瞻的声音不高,却是一字一顿,“某的规矩,便是规矩。”

“散了。”

眾人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开,却没人敢再交头接耳。方才那一幕,他们都瞧见了——这位新来的汉人队正,不是个善茬儿。

任遇吉走到陈瞻身侧,目光落在孙黑驴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往后还会生事。”

“某晓得。”陈瞻没回头,“可他不敢。”

“为甚么?”

“怕死。”陈瞻的语气平平的,“怕死的人,打得服。不怕死的人,才要杀。”

任遇吉没再说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郭铁柱跟在后头,挠了挠头,插嘴道:“哥,那孙黑驴要是背地里使坏呢?”

“他不敢。”

“万一呢?”

“那便杀了。”陈瞻头也不回,“军中没那么多万一。”

郭铁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了。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忍不住道:“队正,那几个跟孙黑驴走得近的,要不要也敲打敲打?”

“不必。”陈瞻道,“打孙黑驴便是敲打他们。杀鸡儆猴,鸡死了,猴自然老实。”

康进通点了点头,心下暗暗佩服。这位年轻的队正,心思縝密得很,甚么事都想在前头。

自此之后,再无人敢迟到。

——

赵老卒的伤养了七八日,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只是那条左臂依旧使不上劲,抬起来都费事,更休提拿刀打仗。军医说这胳膊是彻底废了,便是养上一辈子也好不了。赵老卒听罢,骂了半日的娘,骂完该吃吃该喝喝,好似骂完便没事了一般。

这日傍晚,他蹲在火堆旁烤火,康进通在他身旁递了碗热汤过去。

“赵老哥,莫想那许多,先把伤养好再说。”

“养个屁。”赵老卒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死人堆里爬出来三回,这点伤算甚么?”

“话虽如此,可这回伤著骨头了——”

“骨头伤了又怎地?”赵老卒瞪他一眼,“老赵我又不是只会拼命。老赵我还会看地形、会认路、会分辨马蹄印子。这些本事,你们这帮小崽子哪个会?”

康进通不吭声了。

赵老卒说的是实情。他在代北蹲了二十年,从楼烦到云州,从大同到朔方,这一片地界他闭著眼都能走出来。哪条路好走,哪个山口宜於设伏,哪片草甸有水源,他比任何人都门儿清。这等本事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是二十年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换来的。

陈瞻从远处走过来,在他二人身旁蹲下。

“赵叔。”

“队正来了。”赵老卒咧嘴一笑,“甚么事?”

“有桩事想请赵叔帮忙。”陈瞻道。

“甚么忙?”

“帮某画几张舆图。”陈瞻道,“把代北这一片的山川地形都画出来,越详尽越好。”

赵老卒怔了一怔:“画舆图?这是要……”

“某有个想法。”陈瞻压低了声音,“往后在沙陀站稳脚跟,光靠打仗不够。打仗是本钱,可本钱得有地方放。代北这片地界,哪儿能屯兵、哪儿能藏粮、哪儿进可攻退可守,某得心里有数。”

赵老卒的眼睛亮了。

他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人没见过?那些混日子的,只盯著眼前那一亩三分地;那些有野心的,才会想著往后的事。这位年轻的队正,看来不是个小打小闘的角色。

“成。”他將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活儿老赵我拿手。你去弄些纸笔来,三日之內,保管给你画妥帖了。”

“多谢赵叔。”

“谢甚么?”赵老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老赵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画几张图算个甚么?往后你要是当真发达了,可別忘了老赵我便是。”

“赵叔这话说的。”陈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的事,某心里有数。跟著某的人,某不会亏待。”

康进通在旁边瞧著,眼里带著几分感慨。赵老卒这人,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头却是明白人。胳膊废了,可脑子没废,还能替队正出力,便是好的。

更叫他佩服的是队正——一个废了胳膊的老兵,旁人只当是累赘,队正却能看出他的用处,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卖命。这等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

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地过。

练兵、吃饭、歇息,隔三差五跟朱邪小五的人一道操练,偶尔去校场上比试几场。陈瞻那四十人渐渐有了些模样,至少站队时不再歪歪扭扭,喊口令时也能齐整划一了。兵是练出来的,这话不假,可要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日傍晚,陈瞻正在帐中擦刀,外头有人来稟,说安姑娘到了。

他將刀收好,起身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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