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陷阱(1/2)

翌日辰时,军议。

沙陀人的军议不似唐军那般讲究,没有那许多繁文縟节。大帐里摆几张胡床,各营的头领往上一坐,有事说事、无事散伙。谁有本事谁说话硬气,谁没本事谁闭嘴听著,简单直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便是草原上的规矩。中原人讲礼法、讲尊卑、讲“君臣父子”,沙陀人不吃这一套。谁能打谁说话,谁会挣钱谁吃香,旁的都是虚的。李克用能坐稳这把交椅,不是因为他姓朱邪,是因为他刀快、马壮、脑子活。

陈瞻立在帐角,跟其他几个小军官挤在一处。他的位置甚是靠后,前头黑压压一片脑袋,瞧不见李克用的脸。可他能听见声音。

郭铁柱在他身侧,踮著脚往前张望,急得满脸通红。

“哥,前头说甚么呢?俺听不清……”

“莫急。”康进通压低声音道,“该说到咱们时,自然听得清。”

任遇吉立在最后头,一言不发,眼睛却一直盯著前排那几个沙陀將领。

“黑风口的事,诸位都晓得了。”李克用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高,却压得住场子,“那地方扼著商道咽喉,某要拿下来。”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郭铁柱的耳朵竖了起来。

“康铁山,你上回说,让陈瞻去守那地方?”

“是。”康铁山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末將觉著,陈火长勇猛善战,正是镇守黑风口的不二人选。”

议论声更大了。谁都晓得黑风口是甚么地方——没水、没粮、没援军,去了便是等死。康铁山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听不出其中的门道?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骂道:“这狗日的——”

“闭嘴。”康进通一把捂住他的嘴,“听著。”

“陈瞻。”

陈瞻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帐中,单膝跪下。

“末將在。”

“你探过黑风口了,怎么说?”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著陈瞻,等著他开口。

康铁山立在前排,嘴角掛著冷笑。他料定陈瞻会推脱、会寻藉口、会求饶。这汉人再硬气,也不至於傻到去送死罢?

陈瞻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与康铁山的目光撞在一处。

康铁山的笑容愈发得意了。

“末將愿往。”

帐內一片譁然。

康铁山的笑容僵住了。

那颗金牙方才还闪闪发亮,此刻却没了光——他的嘴张著,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脸上,半晌没合拢。

“你……你说甚么?”

陈瞻没有理会他,只是望著李克用的方向。

“末將探过黑风口,那地方有水。水被堵在上游,挖开便能放出来。末將请命,带两百人前往,十日之內疏通水源,镇守黑风口。”

帐內的议论声愈发大了。

“有水?那地方荒了十二年,哪来的水?”

“这汉人怕是疯了罢?”

“十日疏通水源?吹牛皮也不是这般吹的……”

帐角那边,郭铁柱差点蹦起来。

“有水!哥说有水!”他压低声音,兴奋得满脸通红,“康叔,你听见没?有水!”

“听见了。”康进通的嘴角微微上扬,“闭嘴,往后看。”

郭铁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正瞧见康铁山那张铁青的脸。

痛快。

当真是痛快。

康铁山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他本以为陈瞻会心生怯意、会退缩不前。可这汉人不但不怕,反倒主动请缨,还说得头头是道,甚么“那地方有水”,甚么“十日疏通”——当真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真的假的?

他往陈瞻身上看了一眼。那张脸平静得很,看不出是在吹牛还是当真有把握。

“肃静。”

李克用的声音压下了议论。帐內渐渐安静下来。

“陈瞻,你有多大把握?”

“末將不敢说十成。”陈瞻的声音甚是平稳,“可七八成是有的。”

李克用点点头。

“好。某准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內眾人。

“从今日起,陈瞻领两百人前往黑风口,疏通水源,镇守要隘。所需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

他的目光落在康铁山脸上。

“康铁山,这是你举荐的人。他要是办成了,你有举荐之功;办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康铁山的脸色铁青。

——这便是康铁山的处境: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他想借刀杀人,到头来却被人反將一军。陈瞻要是死了,那是他举荐的人死了,跟他没甚么干係;可陈瞻要是活了,功劳是陈瞻的,他康铁山反倒成了那个“举荐有功”的冤大头。更要命的是李克用那句“办不成”——办不成会怎样?大帅没说,可大帅不说便是最可怕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弄不好还要搭上自己的名声。

这汉人给他挖了个坑。

他想明白这一点时,陈瞻已然站起身来,朝他望了一眼。

那目光甚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康铁山从那平静里头,瞧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康铁山忽然觉著后脊樑有些发凉。

但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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