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流民来了(1/2)

城墙补了七日,总算堵上了豁口。

说是城墙,其实不过是夯土垒的矮墙,高不过丈许,厚不足三尺,比起云州那些砖石砌的城墙,差得远了。可好歹是个遮挡,聊胜於无。

补城墙的活儿是钱三带著人干的。

自打那日塌方之后,此人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聒噪,不再抱怨,每日闷头干活,比谁都卖力。康进通私下里嘀咕,说这廝怕是被土埋怕了,想攒些阴德。

“阴德个屁。”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他是晓得了——跟著队正有肉吃,不跟著队正,只有黄土埋。”

郭铁柱在一旁听著,咧嘴一笑:“老赵你这话说得,跟俺哥一个德性,冷冰冰的。”

“老子说的是实话。”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小子跟著队正,是因为讲义气;钱三那廝跟著,是因为怕死。这两种人,都能用,但用法不一样。”

陈瞻在一旁听著,没有接话。

人心这东西,说不清楚。有人是被嚇的,有人是被救的,有人是想明白了,有人是尚未想明白、先跟著走再说。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肯干活,便是自己人——眼下黑风口一穷二白,没有挑三拣四的本钱。

他在意的是另一桩事。

城墙补到第三日,有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瞧著便让人心里发紧。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背上背著个孩子,手里牵著个婆娘。三人走到城门口,远远地便跪下了,不敢再往前走——这是逃荒的人见著军营的惯常做派,不跪下磕头,便怕被当作流寇砍了。

“军爷,俺们是马邑来的,逃荒的……听说这边有水,想討口水喝……”

马邑。代北西边的一个县,离黑风口约莫百里地。

陈瞻闻讯赶来时,那三人还跪在地上。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趴在他爹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著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人。

那眼神空洞得很,像是甚么都未曾瞧见,又像是甚么都瞧见了。见惯了生死的人方有这等眼神,可这孩子才多大?

“起来。”陈瞻道。

那汉子不敢起,只是磕头。

“给他们水。”

郭铁柱舀了一瓢水递过去。那汉子接过水,先递给婆娘,婆娘又递给孩子。孩子捧著水瓢,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那婆娘心疼得直掉泪,却捨不得从孩子嘴边把水瓢拿开。

“慢些喝。”陈瞻道,“水管够。”

那汉子这方才抬起头来,望著陈瞻,眼眶忽然红了。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陈瞻问了几句,方知马邑那边的情形。

“去岁冬天没有下雪,今春又没有下雨,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县里的井也干了,没水喝。县令跑了,衙役散了,剩下的百姓没了活路,便四处逃荒。”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脸色有些难看。他是老边军,见过这等事——朝廷的两税法,把农户分成主户客户,主户有地,客户无地。一遇灾年,客户便成了流民,四处逃荒,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俺们一家五口,路上死了两个。”那汉子说著,声音哽咽了,“俺娘饿死的,俺大哥渴死的……便剩俺们三个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抹泪。

那婆娘抱著孩子,也跟著哭。

郭铁柱攥著水瓢,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想起自个儿小时候,阿爷阿娘也是饿死的。那年头代北闹饥荒,村里人死了大半,他跟著邻家大叔逃到楼烦,才捡回一条命。

“收下?”康进通低声问。

陈瞻没有立刻答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马邑那边旱了,消息却传到了黑风口。这三人是头一批,往后必然还有。流民来了,便是人手;有人手,便能开荒;开荒便有粮,有粮便能养更多的人。

这是一笔帐。

可帐不能这么算。流民里头甚么人都有,真正的逃荒百姓固然有,混在里头的流寇、探子也不会少。收归收,该防的还得防。

“安排他们住下。”他对康进通道,“让赵老卒去盘问,问清楚了再说。”

康进通点点头。

这便是头一批。

此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有逃荒的流民,有走散的商队伙计,有落单的牧民,还有几个来路不明的汉子。

来的人越来越多。第七日的时候,城门口已然聚了二十几號人。

康进通有些担忧。

“队正,这些人来路不明,万一里头混了奸细……”

“俺也这么想。”郭铁柱挠挠头,“可那些老弱妇孺,瞧著怪可怜的……”

“可怜?”赵老卒冷笑一声,“老赵我当年见过一个婆娘,抱著孩子来投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结果呢?那孩子是个木头人,里头藏著匕首。那婆娘是李匡威的细作,差点把咱们镇將捅死在床上。”

郭铁柱嚇了一跳:“还有这事?”

“乱世人心,比鬼还难测。”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不过话说回来,因噎废食也不成。咱们黑风口眼下要人,总不能把人都拒之门外。”

“所以才要甄別。”陈瞻道,“老赵,这活儿你来。”

赵老卒应了一声,带了几个老兵,去城门口盘问。

甄別的法子是陈瞻和赵老卒一同琢磨出来的。赵老卒干了一辈子行伍,见过的逃兵比吃过的盐还多,自有一套门道。

先看脚。

逃荒的流民,走了几百里路,鞋底必然磨得稀烂,脚底必然起泡生茧。若是鞋底完好,脚上乾净,那便不是流民。

再看手。

种地的农户,手上有茧,茧在掌心。拿刀的兵痞,手上也有茧,茧在虎口。这两种茧,位置不同,厚薄不同,一摸便知。

最后问话。

问家乡在何处,问沿途经过哪些地方,问路上见过甚么人。真正的流民,答得出细节;假冒的奸细,答得含糊。

甄別到第二日,果然出了岔子。

有三个汉子,自称是雁门来的猎户,结伴逃荒至此。

赵老卒瞧了瞧他们的鞋,鞋底磨得稀烂,像是走了远路。又看了看他们的手,手上有茧,却不在掌心,而在虎口和指根。

“你们是猎户?”赵老卒问。

“是。”领头那个答道。

“猎户用甚么傢伙?”

“弓。”

“弓弦勒手,茧该在指肚上。”赵老卒冷笑一声,“你们这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三人的脸色变了。

领头那个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间摸去。

可他腰间空空如也——进城时,兵器都被收缴了。

“別动。”

任遇吉不知何时绕到了他们身后,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刀尖抵在领头那人的后腰上。

“说,你们是甚么人?”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瞒不住了。

“好汉饶命……”领头那个扑通跪下,“俺们是振武军的逃兵……不是奸细……”

“振武军?”赵老卒皱起眉头。

振武军,驻守单于都护府的边军,十二年前譁变过一回。那回闹得大,振武军的溃兵四处流窜,有一伙占了黑风口,杀了守捉使,后来被朝廷剿灭。

“你们怎会在此?”

“俺们……俺们当年未曾参与兵变……”那人连连磕头,“俺们只是小卒,兵变之后便逃了,躲在山里十几年……如今听说黑风口有人了,便想来投……”

赵老卒看了陈瞻一眼。

陈瞻走上前来,蹲下身子,望著那人。

“你叫甚么?”

“俺……俺叫孙铁……”

“会甚么?”

“俺……俺会打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俺原是军中的铁匠,会打刀,会打枪头……”

陈瞻又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呢?”

“俺叫周大,会使弓……”

“俺叫刘三,会骑马……”

陈瞻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三个逃兵,躲了十二年。会打铁的、会使弓的、会骑马的——这是三个现成的兵。逃兵的身份不好听,可黑风口眼下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好听的名头。

“留下。”

赵老卒愣了一下:“队正,他们是逃兵……”

“逃了十二年的逃兵,还能逃去何处?”陈瞻道,“留下干活。若是老实,便是自己人。若是不老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瞧了任遇吉一眼。

任遇吉面无表情地收了刀,那一瞬间刀光一闪,寒气逼人。

三人打了个寒噤,连连磕头,口称“多谢队正”。

这便是乱世的法则。管你是逃兵还是流民,管你从前干过甚么,只要如今肯卖力气,便有一口饭吃。反过来说,若是不肯卖力气,便是良民,在这荒野之中也活不下去。

甄別花了三日。

二十几號人里头,最后留下了十九个。

有五个青壮汉子,都是逃荒的农户。有三个是振武军的逃兵,虽然来路不正,却有手艺,能用。还有十一个老弱妇孺,干不了重活,可做些杂事倒也使得。

剩下那几个,答话时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赵老卒让人搜了身,从其中一个腰间搜出一块腰牌,上头刻著“吐谷浑”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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