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风口,我的地盘(加更,求票)(1/2)

探路回来的第二日,陈瞻召集眾人,说了他的打算。

鬼哭峡那边他亲自去瞧过了。坝是吐谷浑人修的,动不得。但坝后积了十二年的水,水位高了,便从坝顶溢出来,顺著山沟往下流。那水流虽不大,却是活水,足够灌溉百十亩地。

只须挖一条沟渠,把溢流的水引过来,便不必动坝,也不会惊动吐谷浑人。

坝后的淤泥更是肥得流油。十二年的落叶腐殖,沤成了黑土,隨便撒把种子都能长。眼下是深秋,种不了东西,但可以先把地翻出来,把沟渠挖好,等明年开春再下种。

“城墙要修,营房要盖,沟渠要挖。”他立在眾人面前,语气平淡,“眼下没有砖石,便用夯土。没有工具,便用手挖。”

底下一片沉默。

两百多號人,士卒加流民,挤在一处。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无动於衷,仿佛事不关己。

康进通立在陈瞻身侧,观察著眾人的神色,心中暗暗嘆气。这帮人,有一大半是被淘汰下来的溃兵,本便不是甚么精锐。在云州时混日子混惯了,如今让他们卖力干活,谈何容易。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低声对郭铁柱道:“瞧见没?那几个在后头交头接耳的,准没好话。”

郭铁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几个溃兵缩在人群后头,一边嘀咕一边往外瞟,显见是想溜。

“要不要俺去收拾他们?”

“收拾个屁。”赵老卒白了他一眼,“你收拾了他们,旁人怎么想?队正自有法子。”

“干活管饭。”陈瞻又道,“干得多,吃得多。不干活的,喝粥。”

这话一出,底下的议论声顿时大了些。

有人嘀咕:“这不是逼咱们卖命么……”

有人附和:“便是,凭啥干活多吃得多……”

陈瞻未曾理会这些议论。

他转身走了。

赵老卒望著他的背影,吧嗒了一口旱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妙。”

郭铁柱挠挠头:“老赵,妙在何处?”

“你小子不懂。”赵老卒压低声音,“道理讲一千遍不如饿一顿。队正这是要用肚子教他们做人。”

——

第一日,来干活的人不多。

城墙根底下,稀稀拉拉站著二三十號人,都是陈瞻的老弟兄,还有几个新来的流民。其余的人要么躲在角落里睡觉,要么三五成群地閒聊,谁也不肯动手。

康进通气得直跺脚。

“这帮懒骨头!”

“急甚么。”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等晚上分饭的时候,你再瞧。”

陈瞻没有多言。他捲起袖子,从地上捡起一把木铲,走到城墙根底下,弯腰挖起土来。

郭铁柱跟在后头,也捡了把铲子。

“哥,俺来。”

“一起。”

两人並肩挖土,一铲一铲,將土堆到墙根底下。任遇吉不知何时也来了,闷不吭声地干活,那张阴沉沉的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赵老卒拎著个筐,把挖出来的土运到夯土的地方,一趟一趟,跑得腿都打颤。

康进通在一旁瞧著,心中暗暗感慨。

队正带头干活,这是做给所有人瞧的。你不能光嘴上说“干活有饭吃”,你得自己先干,旁人才肯信你。

这便是黑风口的头一日。

傍晚分饭时,李寧按陈瞻的吩咐,將干活的人和没干活的人分开。

干活的,每人两个杂麵饼子,一碗稠粥,外加一小块咸菜。

没干活的,每人一个饼子,一碗稀粥,没有咸菜。

那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不满了。

“凭啥?”一个瘦高个士卒嚷嚷起来,“老子也是兵,凭啥吃得比他们少?”

李寧並未接话,只是指了指墙根底下那堆新挖的土。

“想吃饱,明日来干活。”

那人还想爭辩,被边上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別闹了……”

“闹甚么闹,你没看见队正也在挖土么……”

瘦高个愣了一下,顺著那人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陈瞻也端著碗稠粥,蹲在墙根底下吃。他身上的衣裳沾满了黄土,手上还缠著布条,显见是磨出了水泡。

瘦高个嘟囔了几句,不吭声了。

赵老卒端著碗,凑到郭铁柱身边,低声道:“瞧见没?那瘦高个不闹了。”

“咋的?”

“他瞧见队正也在干活。”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队正是头儿,头儿都在挖土,他一个小卒有甚么资格叫唤?”

郭铁柱恍然大悟:“俺明白了!哥是故意让他们瞧的!”

“这叫以身作则。”赵老卒道,“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瞧见。队正这一手,比打他们一顿都管用。”

——

第二日,来干活的人多了些。

不是因为觉悟高了,是因为饿。

那碗稀粥根本填不饱肚子,睡到半夜饿得肚子咕咕叫。与其挨饿,不如挖两铲土换顿饱饭。

陈瞻瞧在眼里,始终未言语。

他依旧卷著袖子,在城墙根底下挖土。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在意,只是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挖。

郭铁柱心疼得很。

“哥,歇歇罢,让俺来。”

“不碍事。”陈瞻道,“一起挖。”

边上有人瞧见了,低声议论。

“队正也干活……”

“人家是头一个挖的……”

“嘖,这汉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嘴角微微翘起。

议论便议论罢。议论得越多,传得便越广。往后这些人便晓得,黑风口的队正不是光动嘴皮子的主儿,是真干活的。

——

第七日,城墙的根基打好了。

说是根基,其实不过是沿著原来的旧墙根,挖了一道半人深的沟槽,將鬆软的浮土清走,露出下头的硬土层。

接下来便是夯土。

將湿土一层一层地铺进沟槽里,用木杵夯实,再铺一层,再夯实。边地筑城都是这个法子,没有砖石灰浆,便拿黄土硬夯。夯得结实了,刀砍不进,箭射不穿,比砖墙还耐久——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边地的城池十有八九都是这般修起来的。

这活儿比挖土更累。

木杵有几十斤重,举起来砸下去,一下又一下,震得胳膊发麻。干上半个时辰,浑身上下便跟散了架似的。

可没人叫苦。

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二三十人,到四五十人,再到七八十人。那些原本躲在角落里混日子的,也渐渐加入了进来。

赵老卒瞧在眼里,吧嗒著旱菸袋,跟康进通道:“瞧见没?人心变了。”

“变了。”康进通点点头,“以前这帮人,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跟行尸走肉似的。如今虽然累,可眼睛里有光了。”

“那是因为有盼头了。”赵老卒道,“以前在云州,没人管他们死活,他们自然也懒得管自己。如今不一样了,干活有饭吃,卖力有肉吃,谁还愿意混日子?”

康进通望了陈瞻一眼,感慨道:“队正这法子,高明。”

“何止高明。”赵老卒压低声音,“你瞧队正那手,都烂了,还在干。他是故意的。”

“故意?”

“他是让所有人瞧见——队正跟他们一样,都是干活的。”赵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这叫收买人心。不是用钱买,是用命买。”

——

与此同时,沟渠也在挖。

陈瞻分了一半人手去鬼哭峡那边。

沟渠要从溢流口一路挖到黑风口城北的洼地,全长近千丈。没有铁锹,便用木铲;没有木铲,便用手刨。

孙铁带著几个人打了些简易的工具。他原是振武军的铁匠,虽然没有铁砧和风箱,却能用石头和木头凑合著做些木铲、木镐之类的东西——手艺人便是手艺人,给他一堆烂木头,他也能鼓捣出点名堂来。

“孙铁。”陈瞻寻到他,“你手里还有多少铁?”

“不多了。”孙铁摇摇头,“废墟里捡了些烂铁,打了几把铲子便没了。”

“往后若是有了铁,你能打甚么?”

孙铁想了想,道:“刀枪箭头都能打。只要有铁,有炭,有风箱,俺便能开炉子。”

陈瞻点点头,不曾再多说。

铁。

这是眼下最缺的东西。没有铁,便打不了兵器,打不了农具。可铁不是想买便能买的,朝廷的盐铁使管著天下的铁,官冶出的铁归官卖,私人贩铁过百斤便是死罪。

想弄到铁,要么走官府的路子,要么走私贩的路子。官府的路子,得有节度使的批文;私贩的路子,得有粟特人的门道。

安家。

陈瞻心中暗暗盘算。安延偃若是肯做这笔买卖,铁的事便不难解决。只是商人逐利,想让他出力,便得让他瞧见好处。

这又是一笔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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