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慰藉(1/2)

1940年3月27日,凌晨四点十二分,巴黎总参谋部军官宿舍。

敲门声像子弹一样射穿梦境。

洛兰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灯透过百叶窗缝隙投进的几缕惨白光线。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四点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两小时。

第二次敲门声更急促了。

他翻身下床,抓起椅背上的军装披在肩上,赤脚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马尔尚中尉的脸苍白的可怕,头髮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门开了。

马尔尚闪身进来,带进一股潮湿冰冷的夜气。他反手关上门,背靠著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好像刚跑完五公里。

“出事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洛兰打开檯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房间,单人床,书桌,衣柜,墙上一张巴黎地图用红蓝铅笔標註得密密麻麻。

空气中还残留著机油和钢铁的味道,从他昨晚回来时脱下的工装裤上散发出来。

马尔尚从大衣內袋掏出一张纸条,纸面皱巴巴的,边缘被雨水浸湿模糊。洛兰接过,借著檯灯的光看清上面的字跡:

“计划a失败。准备计划b。明天上午十点,训练场西侧观礼台。——f.l.”

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缩写,墨水还没完全乾透。

“f.l.是谁?”洛兰抬头。

“费利克斯·勒克莱尔。宪兵队少尉,今晚执行巡逻任务,发现了卡车。”马尔尚脱掉湿透的大衣,扔在椅子上,“他把勒布朗他们带回去了,但是以『程序违规』的轻微罪名,没有提坦克的事。坦克被扣押在矿场,由他手下看守,没有上报指挥部。”

洛兰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桌沿,手指深深陷进木纹里:“勒布朗他们……”

“暂时安全。在做笔录,天亮前应该能放出来。”马尔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手在微微颤抖,“但坦克出不来了,没有正式文件,谁也不能从宪兵队扣押处提走五吨重的『证据』。”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还有马尔尚吸菸时菸丝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洛兰看著纸条上那行字,明天上午十点,训练场西侧观礼台。

原计划是九点零七分,在將军车队必经之路,现在时间变了,地点变了,连计划都变了,从实物展示变成了什么?

“计划b是什么?”他问。

马尔尚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缓缓呼出:“我不知道。纸条上没写。但既然f.l.给了时间和地点,说明他还有办法。”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是宪兵。”

“因为他父亲。”马尔尚弹了弹菸灰,“让-巴蒂斯特·勒克莱尔,1918年战死。费利克斯一岁就成了孤儿。他加入宪兵队是想维护秩序,他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秩序,是让国家生存下去的秩序,而不是让官僚系统舒服的秩序。”

洛兰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巴黎沉浸在黎明的黑暗中,雨丝在街灯光柱中斜斜飘落。

距离上午十点还有不到六小时。

“我们有什么?”他转身问。

马尔尚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叠照片,摊在桌上。洛兰凑近看,是坦克的照片,各个角度,从底盘到炮塔,从履带细节到涂装特写。照片拍得很专业,光线充足,细节清晰。

“费利克斯派人拍的。”马尔尚说,“他说『既然实物出不来,至少要有影像证据』。”

还有图纸。洛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最终设计图,上面有老人们的红色批註和修改建议。还有性能数据表——爬坡角度35度,最大时速22公里,转向半径8米,燃油续航90公里。

“这些不够。”洛兰摇头,“將军们看过无数图纸和照片。波兰战役的报告里也有坦克照片,他们照样不信。”

“所以需要更多。”马尔尚掐灭菸蒂,从椅子上站起来,“需要让他们『看见』,即使看不见实物。”

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快速討论。檯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两个密谋者在黑暗中的剪影。

五点时,初步方案成型:洛兰准备一份简短的视觉化演示材料,把坦克照片、图纸、性能数据,与真实的德国坦克数据对比,再与法国现有反坦克武器的有效射程和穿甲能力对比。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將军们,如果这样的坦克出现在阿登森林,我们挡不住。

但还缺一样东西:真实的威胁感。

“费利克斯说他会想办法。”马尔尚看了眼手錶,“六点,他会来这里。我们还有一小时准备。”

洛兰开始工作。他从书架上抽出波兰战役分析报告,从档案柜里找出德军装甲部队编制表,从自己的笔记里整理出阿登地区地形分析和行军速度推算,数据,图表,对比,推演。

五点半,有人敲门。

这次不是马尔尚。洛兰警惕地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是奥利维耶。

父亲穿著厚重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露出的半张脸上刻满疲惫。

门开了,奥利维耶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勒布朗托人送来的。”他说,“他放出来了,其他人在走程序,中午前应该都能回家。”

油纸包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凡尔赛训练场的详细平面图,標註了观礼台位置、视野角度、甚至不同时间段的光线方向。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勒布朗的字跡:

“实物没了,就用影子。十点钟,太阳在东南,观礼台有投影,知道1918年我们在战壕里怎么用影子骗过德国观测哨的吗?”

洛兰盯著纸条,大脑飞速运转。影子?投影?1918年...

他想起来了。一战后期,为了迷惑德军炮兵观测员,法军会用木板和帆布搭出假坦克的轮廓,利用早晨和傍晚的低角度阳光,在阵地上投下逼真的阴影。从空中看,就像真的有坦克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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