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慈云庵里无慈云(1/2)

一夜的雨把留园地砖缝里的青苔都泡发了。

许有德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块软布擦拭那个视若性命的金算盘。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门房老头连滚带爬地衝进门槛,帽子都跑歪了半边。

“老爷!大少爷!来了!王家的人来了!”

许有德手一抖,金算盘差点砸脚面上。

然而,预想中喊打喊杀的嘈杂並未出现。

大门口,只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单薄。

来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头髮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种世家大族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谦卑笑容。他身后没有拿棍棒的恶奴,只有四个低眉顺眼的侍女,手里捧著紫檀木的礼盒。

王家另一位管事,王禄。

他站在台阶下,面对著那根隨时可能砸下来的门閂和那柄出鞘的长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整了整衣冠,甚至还特意避开了地上的水坑,隨后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王家僕人王禄,见过许大人,见过安国县主。”

这一礼行得太標准,標准到许有德抱著门閂的手都僵住了,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这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力道全被卸了个乾净。

许无忧皱起眉,拇指顶著剑格,咔噠一声把剑推回鞘中,冷笑了一声。

“稀奇。昨儿个还要把我们留园拆了填井,今儿个就改唱大戏了?怎么,王管事这是打算先礼后兵,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王禄直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笑。他侧过身,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齐齐打开手中的礼盒。

没有暗器,没有毒蛇。

左边是两支早已成人形的老参,根须完整,透著陈年的药香;右边是一盘圆润饱满的东海珍珠,在阴暗的天色下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大少爷说笑了。”

王禄的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昨日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儿王贵,还有少爷王腾,衝撞了县主和许大人的法驾。家主得知后震怒,已动用了家法。”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许无忧那张不屑的脸。

“我家夫人说了,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这两株参是给县主压惊的,这盘珠子,是给县主把玩听响的。还望许大人和县主,看在同在江寧为官的份上,莫要与那几个小辈计较。”

许无忧用剑鞘挑起那盒人参的盖子,凑过去闻了闻,隨即嗤笑。

“这是近百年的人参吧?好东西。怎么,这是怕我们在留园吃不饱,特意送来给我们吊命的?这里头没下砒霜吧?”

王禄也不恼,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色拜帖,双手呈过头顶。

“大少爷多虑了。除了赔礼,今日老奴前来,主要是奉了夫人之命,给安国县主送个帖子。”

许清欢一直坐在上首喝茶。哪怕门房喊破喉咙的时候,她那杯茶也没洒出一滴。此刻,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胜极有眼色地走过去,接过那张拜帖,呈到了许清欢面前。

帖子很重,用的是洒金的宣纸,上面用端正的簪花小楷写著一行字。

许清欢翻开。

“明日乃是城南慈云庵的『洗尘日』。这慈云庵在江寧已有百年香火,最是灵验。每逢此日,江寧城中有头脸的女眷都会前往进香祈福,以求家宅安寧。”

王禄微微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家夫人说了,县主初来乍到,又接连遇上些不顺心的事,想必是沾染了些许晦气。正好借著这洗尘日,去庵里拜拜菩萨,洗去这一身的尘埃,以后在江寧的日子,也能顺遂些。”

“洗尘?”

许有德把门閂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巨响。他指著王禄的鼻子,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看是想洗命吧!慈云庵?那地方在荒郊野岭,谁不知道你们那点花花肠子!去了还能回得来吗?不去!闺女,咱们不去!”

许无忧更是直接挡在了许清欢面前,身形如一堵墙。

“回去告诉那个老妖婆,想见我妹妹,让她自己来留园磕头。慈云庵?那种鬼地方,要去让她自己去死去!”

王禄並不看那激动的父子二人,目光越过许无忧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许清欢脸上。

“县主是朝廷册封的安国县主,是有品级的贵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借王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县主行凶。”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刀。

“况且,这慈云庵的洗尘会,江寧知府的夫人、通判的夫人都会去。若是县主不去,怕是外头的人要说县主看不起江寧的父老乡亲,看不起百姓不就是看不起圣上吗。这以后若是想在江寧做些什么,怕是……难啊。”

这是阳谋。

不去,就是怯战,就是不合群,就是自绝於江寧的官场和社交圈。这对於想要把生意做大的许清欢来说,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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