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社火(2/2)

几下套上外套,又去溪水边洗了把脸,这才戴上幞头,跟著刘虎子匆匆而去。

须臾来到这边,却见到十几个刘姓壮丁立在那里,排成一排,人人都手持两个火把,双手端起,而刘任公与刘三阿公等人则立在前方,那样好像检阅部队的將军一般。

至於外围,更是聚拢了无数今日重回的和之前一直在这里淮上乡民,见到刘阿乘和刘吉利回来,都一起催促般的喊起来:“来了!来了!”

见到刘阿乘跟刘吉利到了,刘任公直接吩咐:“你二人到后面火堆旁立著去,这是我们彭城乡下的礼数,专做送行祈安的。”

二人更加无话了,立即依言而行。

而刚一站定,面面相覷间,周遭已经在刘虎子的呵斥下安静下来,甚至很快只剩身后火坑里的嗶啵之声。

这个时候,刘阿乘亲眼看见,刘任公朝著刘三阿公努了下嘴,后者明显一惊,用手指向自己那似乎还有疤的嘴角,却又在瞥了一眼这么多立著的人后惊惶转身,然后努力张口来唱:

“难啊……”

结果,只唱出两个字,音调就坏掉,引得围观不知道多少人鬨笑出来,连前面举火把的汉子们都明显失態。

“男儿~欲做健!”就在这时候,就在刘三阿公身后的一人,好像是王阿公,又或者是別的谁,真看不清楚,主动重新来唱。

这一句唱出来,有点像是上辈子听戏曲一般,虽然还是有些分辨不得,但却已经成了体统。

果然,隨著一人唱出来,下面的十几个壮汉立即有了动作,乃是一手斜斜放下,一手將火把高高举起。

“结伴~不须多!”这个时候,能唱出来的已经有两三人,包括刘三阿公也赶紧加入其中,烂嘴充数。

而隨著这一句唱起来,眼前壮汉早有一人带头,立即绕著火坑奔行起来。

“鷂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到此时,乃是为首之人將双持火把奋力展开,身后则如大雁一般,分成人字形,而且只举外侧火把,绕行一圈后,后面的人则顺势分为两队,各自聚集对立。

接下来,唱到“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时,这些人则手持火把,左右对立摇摆。

唱到“牌子~铁裲襠,兜鉾~鹤尾条”时,这些人则並举火把在肩,以作铁裲襠,以火把竖在额头,充作插了鹤尾的头盔。

而下一段歌词更是直白,乃是“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襠。前头~看后头,齐著~铁兜鉲”。

这个时候,执火把的壮丁们竟然如歌词那般迅速排列整齐,以火把为表徵,做出了交互协助穿上铁裲襠,戴上铁头盔的动作。

也同样是这个时候,刘阿乘终於深切的意识到,刘任公的父亲刘羲公在西晋那个时代出任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將,到底意味著什么了。

当然,他也几乎能想像的到,这种歌舞作为社火在刘任公周遭庄子里传承了那么久,之前数十年间,淮上又是怎么回事了!

歌曲到了这里,已经有很多北楚乡音来唱,刘任公明显想阻止什么,却已经无可奈何。

接著是最后一段,明明曲调每段都一样,可歌曲的感觉却陡然变得与第一段时截然相反起来……正所谓:“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唱到这里,十几个舞蹈的壮丁一起臥倒,火把也交叉横放在身前,彷佛丧命尸骨一般。

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自穿越以来,虽有失態,却未曾失控的刘阿乘,忽然以手遮目,竟然是当场落泪……而不只是他,旁边的刘吉利更是直接跌坐於地,泣涕交加,周遭围观隨从哼唱的淮上乡民,竟也颇多泣涕之態,只一起被火光映照的发亮。

“男儿~欲做健!”

而很快,歌曲已经进入新的轮迴,这一次,不需要有人起调了,也不知道多少人来唱了,甚至有顽少年隨刘虎子一起,忍不住举火把加入其中。

“结伴~不须多。”

“鷂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

“牌子~铁裲襠,兜鉾~鹤尾条。”

“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襠。”

“前头~看后头,齐著~铁兜鉲。”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火光琳琳中,群情尽力释放之下,此曲此夜竟不知道唱了多少遍。

同一日晚间,相隔数千里外的鄴城,同样火光琳琳,穿著铁裲襠,戴著铁兜鉾的军士举著火把,持刀枪剑戟蜂拥而登三台之一的南台。

南台之上唤作如意观的宫殿內,刚刚做了几个月大赵天王的石遵纹丝不动,只与一名哆哆嗦嗦的女子弹棋为乐。

须臾,將军周成扶刀而入,这位天王方才放过了对面的女子,扭头来看来人:“周將军,是谁造反?”

周成懵了一下,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认真拱手做答:“义阳王石鉴当立。”

石遵闻言无力摇头:“我尚只能做几个月的天王,阿鉴又能当几天?”

周成此时已经回过味来,赶紧招呼身后甲士。

两名持长戟头盔上插著鹤羽的亲信甲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將这位正牌大赵天王戳死在棋盘之上。

这个时候,整个台上宫殿群內已经乱做一团,周成取了石遵首级,又放任军士大肆劫掠了一番,然后便匯集了另一位负责执行的將军苏彦一起往武兴公石閔处匯报,抵达城內军营,此处不止是身材极为雄壮的石閔,还有另一位军中汉人统帅李农以及原本该担任南台戍卫的右卫將军王基。

苏、周二將没有理会王基,却向石閔、李农先后行礼,然后將各自取来的特定首级一一奉上。

除了石遵之外,还有太子石衍,以及孟准、王鸞、张斐等劝说石遵处置石閔的心腹,此外还有两个女人首级。

李农年事已高,一开始还以为烛火不足,自己看错了,走上去以后抹去其中一个女子首级上的血跡,这才惊愕回头:“武兴公,刚刚那个宦官不是说是郑太后派来密告你的吗?郑太后是来救你的,为何要杀她?”

石閔坐在烛火后,面色不变:“李公,我要改回本姓,从今往后,唤我冉閔!彼辈国人胡儿皆不可信,只有你是我的倚仗了!”

李农恍然大悟,是了,事到如今,石閔……不对,冉閔只有自立这一条路了,若是这般,那这位石家的太后还有什么用呢?

“杀了他们,不要误事,速速去枋头匯合父亲!”几乎就在此时,西面城门处,在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略显兴奋的指挥下,数十名刚刚披掛完整的氐族驍勇甲士,突然趁乱攻击防守空虚的城门,成功斩关而出。

待到天明,更是已经在南下路上了。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搭乘上天师道车队的刘阿乘也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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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酒尽灯残夜二更,打窗风雪映空明。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海外更无奇事报,国中惟有旅葵生。

不知冰冱何时了,一见梅花眼便清。

第一卷完。

ps:感谢泽叔、少你了两位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