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课业(1/2)

四月的傍晚,天光落得迟。

春儿搬了个小杌子,在后院那截残破的石凳旁坐下。石面被夕阳余暉烘得微温,她铺开一叠粗糙的草纸,又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字帖。

是进宝给描的《三字经》。纸是宫里记帐用的绵纸,墨是好墨,字跡清瘦劲挺,和他人一样,带著股说不出的冷峭。

春儿已写到“三纲者,君臣义”。好些字不认识,只依样画葫芦地描。手腕上那圈护腕磨得皮肤发红,她也不在意,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进宝近来常来。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来了便看她写的字,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更多时候是皱眉,用指节敲著石面:“这一捺,歪哪去了。”声音不高,却让春儿脊背绷紧。

但每次来,他都会带东西。有时是两块枣泥糕,有时是几颗酥糖。

春儿觉得这日子真好啊。

有饭吃,有字学,有人管,嬤嬤也不再刻意分配苦活。在偌大的宫里,这已是顶顶难得的“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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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传来说笑声。

杏儿正搀著孙嬤嬤散步,头上簪了朵新得的桃红绒花,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孙嬤嬤拍著她的手,嘴里说著什么体己话,两人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

走到月亮门洞,杏儿瞥见后院石凳边的春儿,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哟,”孙嬤嬤也瞧见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咱们景阳宫这是要出女状元了?”

杏儿噗嗤笑出声:“还状元呢,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写那几个破字,能当饭吃?”

春儿握著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笔划比方才更用力些。

杏儿见她没反应,自觉没趣,啐了一句“晦气”,又换回那副甜腻的腔调:“嬤嬤,您慢些,这儿有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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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笑著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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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是酉时正刻来的。

春儿正蹲在檐下喝稀粥,配两筷子咸菜。见他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慌忙放下碗,小跑著迎过去。

刚跑两步,斜里忽然伸出一只脚。

春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冷气。

四周响起压抑的窃笑。

孙嬤嬤从屋里赶出来,一脸关切:“哎呦!怎么搞的?没摔著吧?”一边说,一边朝进宝的方向弓了弓腰,“进宝公公来了?您瞧这丫头,毛手毛脚的……”

春儿摇摇头,拍掉衣襟上沾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朝进宝走去。

进宝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被匆忙放下的粥碗。碗沿还沾著米汤,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可疑的油亮。

在这地方,往吃食里掺点脏东西,太常见了。唾沫、灶灰、甚或更腌臢的。春儿这性子,就算吃出异味,是也会硬著头皮咽下去。

蠢。他在心里给了评价。可这评价里,又裹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他的目光从春儿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院子。那几个刚才发笑的宫女太监,被他眼神一掠,立刻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霎时死寂。

春儿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跪下:“给乾爹请安。”

“起来。”进宝声音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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