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业游民(2/2)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正屋的门大敞著,一眼望去,满墙都是罗盘、符纸、桃木剑,桌上摆著硃砂、毛笔、五穀杂粮,墙角立著一面古旧的八卦铜镜,铜光暗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奥与诡异。
二爷爷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抽著旱菸,烟杆是老玉做的,泛著温润的光。他抬眼看向我,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淬了寒星,直直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仿佛把我所有的偽装、迷茫、恐惧、叛逆,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有点发软,心底的慌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硬著头皮挤出个笑,挠挠头装轻鬆:“二爷爷,我爸让我来给您打下手,混口饭吃。”
我心里疯狂打鼓:千万別让我碰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就是来蹭吃蹭喝的,什么阴阳风水,我一概不信,也不想学。
二爷爷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抽了口烟,目光在我眉心停了许久,喉间轻轻“嗯”了一声,那语气里藏著我听不懂的深意,像在看一件等待多年的物件,又像在预判一场註定到来的风雨。
“等著。”他磕了磕烟锅,火星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灭得无影无踪,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活来了。”
活?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心里瞬间犯了嘀咕:什么活?看风水?驱邪?还是帮人测字?我什么都不会啊!我就是来混日子的,可不是来当什么阴阳先生的!
不等我追问,风突然就大了。
院中的槐树枝叶疯狂晃动,影影绰绰的,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窗外抓挠、挥舞,张牙舞爪。院子里的气温骤降,我明明站在阳光下,却觉得脚踝处缠上了一股凉丝丝的气,像一只冰冷的手,顺著裤腿轻轻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猛地缩脚,心臟“咯噔”一下,狂跳起来。
这院子,不对劲。
这个我从小就觉得神秘的二爷爷,更不对劲。
我心底的恐惧彻底压过了敷衍,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以为的混日子,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踏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老院子,是一个我从未相信、从未涉足的,藏在世俗背后的诡异世界。
傍晚,我被迫留在了二爷爷家。
老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把破蒲扇,可夜里却冷得反常,像置身於冰窖。我躺在偏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把窗外的槐影拉得老长,贴在窗纸上,变成一个佝僂、静止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盯著屋里,像在窥探,像在等待。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忽远忽近。
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又像是指甲轻轻刮著木门,“吱呀——吱呀——”,挠得人心头髮痒,头皮发麻。
我裹紧被子,缩成一团,心里拼命自我安慰:是风声,是老房子的木料热胀冷缩,是我自己嚇自己!我是无神论者,什么妖魔鬼怪,都是假的!
可小时候被怪梦压身、魂魄离体的恐慌感,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阴年阴月阴日的命格,让我天生对阴气敏感,此刻那股缠在脚踝的冰凉,又悄悄缠了上来,冷得我牙齿都微微打颤。
我睁著眼,死死盯著窗纸上晃动的槐影,心跳越来越快,快得要蹦出胸腔。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躲躲父母的嘮叨,混几天清閒日子,可现在才明白,从我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我浑浑噩噩混了半年的人生,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我,已经迈进来了。
黑暗里,那道贴在窗上的槐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