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御用报人(1/2)

八月十四日,淞沪。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湿漉漉的,雨要下,却又下不来,闷得人心烦意乱。

码头的轮廓若影若现,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轮船的汽笛声沉闷又幽怨,宛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东新桥街的弄堂里,墙根的青苔长得很厚,踩上去就知道摔得多疼。

卖菜的小贩蹲在路边,面前摆著几把青菜、几根葱,有气无力地吆喝著。哈基咪从墙头跳下来,叼著一截鱼尾巴,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旅店的三楼房间里,林忘爭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水泡饭、一叠腐乳、一叠咸菜,很家常的淞沪早餐配置。不过他这个人也不挑,虽然这些天赚了些钱,还把《奇闻报》的名声打出去了,但若是铺张浪费,等日后需要用到钱的时候,那就上天无路囉。

“嘎吱——”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

沈子实急匆匆地闯进来,手里的报纸被捏得皱巴巴,面色极其难看。

林忘爭抬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

“怎么了?巡捕房打过来了?”

沈子实摇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亚细亚报》回击了!薛大可亲自执笔!”

这一掌可用了些力气,泡饭都洒了出来,差点给桌上的稿子打湿。

“你干嘛,你干嘛!”

林忘爭急忙拿抹布擦桌子:“不就是一个薛大可,你这么激动干甚。”

也不怪沈子实如此著急。

《亚细亚报》作为袁党的喉舌,薛大可能在其中担任主笔,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学识上肯定差不了,其次嘴巴也毒得很。

拋开滑跪的快,其在报业上的能力,以及成就、影响,都让人无法轻视。

如今亲自撰文开专场,对於《奇闻报》来说,是一项莫大的挑战。

不接,积累起来的声誉,便要轰然坍塌;接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便面临更大的危机。

永远都不要小看御用笔桿子的无耻程度,他们能拿著报格做买卖,那么在笔下斗不贏別人时,召唤无形的大手,以武人对付文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到时候不是论战,而是特务夜袭小旅店,叔侄两人穷途末路了!

“你快看看,別光在那打嘴炮!”

沈子实有些急了。

林忘爭只觉得这便宜叔父,有失报人的风度,无语地瞟了他一眼,便拿起了《亚细亚报》。

嘿!还是头版!

《驳淞沪某小报狂言书——本报主笔薛大可撰》

看到这个標题,林忘爭直接笑出了声,眯起眼睛,快被乐坏了。

这也太小气了,都不愿意替《奇闻报》打打gg!

沈子实被大侄子的反应搞糊涂了:

“你笑什么?”

“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林忘爭含糊回答了一嘴,便低头看那篇文章。

【近有宵小之辈,假託舆论,刊布谬文,狂吠“古博士谬矣”,其辞鄙俚,其意乖张,若蚍蜉之撼巨木,斥鷃之讥鯤鹏。斯文扫地,莫此为甚!今特撰文以辟邪说,正人心。】

必须承认的是,薛大可文笔不错。开篇就用“宵小之辈”“假託舆论”“刊布谬文”三个词,把《奇闻报》给定性,然后用“其辞鄙俚,其意乖张”,把林忘爭的文章贬得一文不值。

最后用“蚍蜉撼巨木”“斥鷃讥鯤鹏”两个典故把对手矮化,试图將林忘爭踩进泥地里,气势汹汹,读起来朗朗上口。

老报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不过林忘爭不是很在意,但凡反动派真在理论上有能力,又何至於採取这样的谩骂?

如今远在瑞士的某位俄国革命家,在去年发表的《谩骂的政治意义》中,就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政治上的谩骂,往往掩盖著谩骂者的毫无思想原则、束手无策、软弱无力。”

接著看吧。

【一驳“民心可择国体”之妄】

【该文妄称“国体乃亿万人心所选”,此村夫野老之见也!昔仲尼作《春秋》,定名分,制礼乐,岂询於芻蕘?管子治齐,商君强秦,岂决於市井?治国者,非烹小鲜也。当此乾坤震盪之际,非有雄略英主,无以镇抚四方。今共治四载,乱象迭生,议员鬻票,党人交攻,省垣割据,此非“民心”所选之果耶?古博士明察东西治乱之本,谓政体当合於歷史民情,诚哉斯言!彼辈以武昌偶发之事,附会为“亿兆选择”,岂不见法兰西百年震盪,流血漂櫓?若依彼论,巴黎暴民皆成“择主英豪”矣!此不识治体之论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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