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伤药入络,旧患微开(1/2)
堂前那一趟回来后,白玄心心里反倒更定了几分。
门中高层的分量,他已亲眼见过。堂口里谁能开口,谁只能传话,谁是梯,谁是墙,心里那张图也已越发分明。接下来该往哪一层使力,他已有了主意。
只是这条路,终究不能只靠拳脚去走。
拳脚能叫人记住你。
医术却能叫人愿意留你。
七玄门不是市井武馆,也不是单凭擂台高下便能论定前程的地方。真到了边界生事、押送见血、堂口调人的时候,门中要的从来不是一把只会砍人的刀,而是一个能上场、能收拾残局、还能在混乱里派上別样用处的人。
白玄心要的,正是这个“用处”。
因此这几日里,他白日仍在后山磨《罗烟步》与《大擒拿手》,夜里却把手边常备的跌打、通络、活血几味药重新理了数遍。药性太燥的,便拿別的压一压;药势太缓的,便添一点走窜之意。能不能惊艷旁人,他並不如何在意。他要的只是到真有伤时,自己伸手一按、一摸、一调,旁人便知道这不是花架子。
第三日午后,后山风紧,天色倒还算晴亮。
白玄心正在屋中把一包新磨的药末装入纸裹,门外便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
“白师兄,李教习那边有话。”
白玄心开门,外头站著的果然不是寻常外门弟子,而是堂前那边常跑传话的一名青衣小廝。那人年纪虽轻,神色却收得极稳,显然比外门中那些少年更早知道“分寸”二字该如何写。
白玄心应了一声,將药包收入袖中,便隨他往前山偏堂去了。
偏堂不大,却比外门任何一处都静。
入门后先过一重窄廊,再掀一道半旧的竹帘,里面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角支著小泥炉,炉上温著药酒,热气並不甚重,只一缕一缕地往外散。窗欞半开,风一过,屋里便有淡淡辛香与酒气混在一处,不显难闻,反倒叫人精神先清了几分。
李教习坐在上首,手边搁著一卷未展开的名册。
周执事则坐在一旁,右手袖口挽起一截,腕子平平放在案上,神色看著还算平静,只是眉宇间终究有一丝久伤不去的烦意。
白玄心入內,先行礼。
“弟子白玄心,见过李教习,见过周执事。”
李教习抬眼看了他一下,也不与他绕弯子,只用手指点了点周执事那只搭在案上的右手。
“你不是会看伤么?”他说得平平,“他这只手,犯了旧毛病。你去瞧瞧。”
白玄心应了一声,走近了些。
他其实早有几分印象。
前日试手之时,周执事出招极稳,拳架也极老到。可就在翻腕、换肘的几个瞬间,白玄心仍摸到了一丝极细的迟滯。那丝迟滯小得很,外门弟子自然看不出来,可他既贴过身,又专在肩肘腕膝这些地方下功夫,便知道那不是练得慢,而是旧伤未尽。
只是印象归印象,真要落到看伤上,仍得重新看。
白玄心先不急著碰那只手,只站在案边略看了片刻。
周执事这只右腕,表面並不如何肿胀,若从不懂行的人眼里看去,不过是腕骨略粗、关节稍硬些,像极了多年使刀使拳留下的老茧与老態。可白玄心一看,便知不是这么回事。
腕背一线顏色略沉,沉得不重,却总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灰。虎口至橈侧那几处分明常年绷著,偏又不是正发力时那种鼓胀,反倒像筋肉自己缩在那里,不敢真正鬆开。最要紧的是周执事將手平放时,看似稳,腕骨转轴那一线却总有一点极细的外偏。
这一点,寻常人看不见。
可在白玄心眼里,却像一扇门缝,窄是窄,却终究露了光。
“执事,”白玄心道,“可否先握拳,再翻腕。”
周执事依言照做。
握拳时尚可。翻腕到一半,右腕外侧那一点生涩便愈发显出来,像是骨头里先卡了一下,隨后整条前臂才跟上。
白玄心这才抬手,先按虎口,再按腕背,继而顺著橈尺两侧一寸寸摸过去。摸到腕外一处时,周执事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跳,虽未出声,气息却终究乱了一瞬。
白玄心收手,心里已明白了个七八分。
“不是新伤。”他缓缓道,“是旧年受过重震,骨节当时错了位,后来虽接回去,却没真正接正。”
周执事眼神微变。
“你倒看得准。”他看了白玄心一眼,“三年前押送途中,遇上人劫道。我用刀去封一记铁锤,腕子当场便麻了。那时局面紧,也顾不得许多,只拿布条死死缠了,第二日还接著使刀。后来请郎中正过一次骨,也上了药,表面倒是消了肿,可这几年下来,一到阴雨寒天,或是与人动手稍重些,腕子便又发僵发涩。久而久之,连转腕时都觉得里头像咬著什么。”
李教习坐在上首,没有说话,只看著白玄心。
白玄心略一点头。
这便对上了。
若是寻常筋伤,拖久了多半是疼,是酸,是使不上力。
可周执事这伤,疼只是皮,涩才是根。
中医里讲“旧伤入络,久则气血不荣,经筋拘急”。所谓“入络”,说白了,便是伤没停在皮肉,而是进到了筋骨交会、气血转行最细的地方。时日一久,寒湿与旧瘀都盘住了,表面看像筋伤,根子里却是骨缝与筋膜都顺著那一处错位重新长死了。
若换成白玄心穿越前学过的那套看法,这便更直白了。
当年那一下重震,多半已伤到了腕骨间最细的转轴。之后虽有人替他接过,可只要角度差了一分,后头又带伤使力,橈尺两侧与腕骨之间的受力便会长年失衡。表面无肿无裂,可里头那道“轴”却一直是歪的。时间越久,周围的韧带、筋膜、乃至浅行的神经脉络,都会被拖得一起僵住。
於是平日看不出来。
一到使力、遇寒、逢湿,便一齐发作。
白玄心沉吟片刻,这才道:“若执事信得过我,我先替你试一试。不能说立时除根,但至少能先把里头那个结开一开。若开得动,后头便还有养的余地;若开不动,那便只能另作別论了。”
周执事没立刻答,只抬眼看了李教习一眼。
李教习神色淡淡:“让他试。”
白玄心便不再多言。
他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倒了些褐色药末在小碟里,又叫那小廝取来一盏热水,將药末调成一团微稠药泥。隨后他將那药泥细细抹在周执事腕背与橈侧,不厚,只薄薄一层,待药泥微微发热时,才用拇指沿著腕背几处骨缝轻轻揉开。
李教习见状,终於开口问了一句:
“你隨身还带这个?”
“弟子平日替外门弟子看跌打,习惯备些。”白玄心答得平静,“这药不贵,胜在能走络,配热水用,先散表层的寒滯,不然里面那结不开。”
李教习点了点头,没再问。
白玄心的手始终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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