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希农的一日(1/2)

希农城堡的大钟敲响了。

这口铜钟已经这样响了二十七年,从查理六世的时代响到如今,从巴黎还是法兰西心臟的日子响到如今,成为这座城堡里唯一不曾改变的东西。

一名年轻女子推开了阳台的门。

晨光涌进来,铺满了她的裙摆。她站在门槛上,眯著眼睛望了望远处的河面,吹了个口哨。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河对岸希农镇的白墙在晨光里发亮。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苗条,一头淡红色的长髮扎了起来,穿的是浅绿色的连衣裙。她的五官很精致——不,应该说很美。

她转身走回长廊。

楼梯口的卫兵看见她,立正站好,铁靴磕在石板上“咔”的一声。她朝他回以微笑,脚步没停。

沿著楼梯往下走,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开始混进柴火和油脂的气味。底层的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厨房是城堡的心臟,大清早两口大灶正烧著火。几个厨娘在长案上切菜,年轻的帮工蹲在角落里削芜菁。餐桌前坐著几个侍从和士兵,他们看见她进来,嘴里含著面包含含糊糊地打了声招呼。

最显眼的是站在灶台前面的那个人。

他结实,肩膀宽,胳膊粗,围裙勒在腰上,一看就是厨子。花白的头髮梳得整齐,此刻正用一把小刀切欧芹。

他叫朱塞佩·达·米兰诺。二十年前从米兰来到法国,在查理六世的厨房里干了十年,又在查理七世的厨房里干了十年。希农城堡里没有人叫他全名,所有人都叫他老朱塞佩,或者——

“佩佩!”

他手一抖,刀都差点掉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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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见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正笑吟吟地站在厨房门口,手扶著门框,歪著头看他。老朱塞佩的脸腾地红了。他下意识地往围裙上擦手,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对,抓起案板边上的一块乾净布巾重新擦——

“小阿涅丝!”他终於挤出声音来,嗓子有点紧,“你怎么又来厨房了?下次先和我说一声。”

阿涅丝走进来,鞋底踩在厨房地板上。她绕过那桶芜菁皮,经过正在切菜的厨娘身边,伸头看了一眼锅里煮的东西,又缩回来。

“怎么,不欢迎我来你的领地?”她笑吟吟地说,“我是来討点早上吃食,顺便替王后传个话。”

老朱塞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是不自觉往上翘的。

“厨房这种地方,不是你这种淑女该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些,“你要吃什么让人带个话就行了,我们给你送上去。王后有什么吩咐吗?”

阿涅丝已经走到长案边上,踮著脚看一个厨娘揉面。那厨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手里的麵团捏了又捏,越捏越紧。

“正是关於你们那没確定的主菜的。”阿涅丝转过身来,“王后让我告诉你,阿蒂尔元帅被上帝保佑,在扎营时撞见了鹿群,打到了几只鹿。他已经著人把一只壮实的雄鹿送过来了,应该今晚就能到。”

老朱塞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放下手里的布巾,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两下。“有鹿就好办了,”他说,“主菜定了,其他都是小事。阿蒂尔元帅真是福星啊!”

老朱塞佩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麵缸里取出一块白麵包:那是他专门给留的,用的是最细的麵粉。他切下两片,码在一只乾净的碟子里。

“等著。”他冲阿涅丝抬了抬下巴,转身从肉架上取下一小块牛肉。刀锋划过肉麵,趁著炉火还旺著,他往煎锅里抹了一层油脂,肉放进去的瞬间,香气立刻漫开来。

他翻著肉,空出手从香草架上摘了几片鼠尾草和一小枝迷迭香,丟进锅里。油脂裹著香草,在肉边翻滚。等煎到外焦里嫩,他把肉盛出来放在麵包旁边,又从研钵里捏了一小撮碾碎的葛缕子,均匀地撒在肉上。

等到油温上来,他又拍了一瓣蒜丟进锅里,蒜香一下子衝上来,他连油带蒜一起浇在牛排上,又点了几滴醋。再从酒桶里倒了一杯葡萄酒连同那碟肉一起推到阿涅丝面前。

“这些够了吗?”

阿涅丝把托盘端到旁边的餐桌上,像一只猫似的坐下来,嗅来嗅去。

“佩佩,你真是最好的厨师!”

老朱塞佩的老脸又红了。“別这么叫我,”他嘟囔著,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案板上的调料罐,“我当你爷爷都够了,没大没小的。”

阿涅丝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老朱塞佩没再管她,而是已经开始布置工作了。他走出厨房,穿过迴廊,来到副厨房和备料间。他站在门口,像一个国王在发布敕令:

“把外面那口炉子收拾出来,明天要用两个炉子。炭要重新筛过,细的留著燜,粗的拿来烤。麵粉再磨两袋,派皮要厚,不能漏汁——”

他的声音从副厨房传出去,传到隔壁的麵包房、外面的磨坊、劈柴的帮工的耳朵里。所有人都动起来了。老朱塞佩站在那检阅自己的军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大厨房,发现阿涅丝还坐在那张餐桌前。盘子已经空了,她手里端著那只杯子,还在小口小口地抿著不知道哪来的葡萄汁,那壶葡萄汁已经没了小半壶。

“你怎么还在这?”老朱塞佩奇怪地问,“不去给王后或者陛下回话吗?”

阿涅丝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陛下这几天去了庄园。玛丽王后这几天略微有点不適,想在房中静养,我回去了也只是陪她看看书;所以其实我今天没有任何事要做。”

老朱塞佩摇了摇头。他觉得这就是好命的人吧。

他没再管她,转身收拾起几个布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塞进围裙下面的暗兜里。

阿涅丝从椅子上跳下来,拦住他:“你这是要出去?”

“我可不是什么没活乾的懒猫。”老朱塞佩没好气地说,“我要去镇上採买食材。宴会要用那么多东西,城堡里的存货不够。”

阿涅丝的眼睛亮了。“可以带上我吗?到了这边我还没去过希农镇呢。”

老朱塞佩不敢看她,继续往布袋里塞东西。“乡巴佬的镇子在哪都一样。你是从巴黎来的淑女,有什么好看的?何况你要去,得找雷诺要许可,老朱塞佩可没这权力带个人。”

他说完,提著袋子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逃跑。

他穿过內堡的石桥,来到马厩。他拉出一辆平板马车,选了一匹老实的駑马。他牵著马车往钟楼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钟楼底下站著两个人。

走近来看,阿涅丝叉著腰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裳。她身后站著个卫兵,神情有点拘谨。阿涅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好的麻布,展开来,上面盖著大侍从官的印章。

老朱塞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默默地走过去,把马车的盖板放下;阿涅丝毫不客气地爬上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垫著几只布袋坐好,两只脚悬在车板外面晃荡著,兴奋地喊了一声:

“出发!”

马车穿过钟楼下的石桥,出了城堡。阿涅丝背朝前坐著,看著面前大片的王家葡萄园。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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