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朝圣者(2/2)

老人把汤碗放下,从帽子上摘下一枚钥匙徽章,放在桌上。和墙上掛著的那枚一模一样——铜质,钥匙齿朝上,边缘磨得发亮。

“我也去过罗马,”他说,“圣彼得大教堂门口求得的。蒙主恩典,能在这样一个虔诚之家借住。”

桌边的三个女人都愣住了。凯萨琳张著嘴,看看桌上的徽章,又看看墙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让娜最先反应过来开口:“不是我不信,老先生,但是您看起来这么老了,还是没有马,去罗马的路得走一两年吧?”

“三年半。”老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骄傲,“我就是从香檳出发,沿著塞纳河到里昂,再翻过阿尔卑斯山到了都灵,然后就是古老的大路,直通罗马。”

“我的天啊。”伊莎贝拉把灶台上的徽章取下来,和老人手中的放在一起比较——的確一模一样,除了前者已经泛黑了,“我的父亲当时和商队同行,还带了不少钱,坐著马车都从春天走到了冬天。老先生您还是一个人……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没有那么多钱。”老人把徽章收回去,重新別在帽子上,“我在路上停了很长时间,攒够路费才能前进,或者仰赖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让娜和凯萨琳追著老人问个不停——阿尔卑斯山的雪有多深,都灵的房子是什么顏色,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有多高。伊莎贝拉听了一会儿,默默去屋后面拿了些东西,在灶台前又忙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家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村里面已经有人家开始点灯的时候,皮埃尔才不情不愿地走进屋子,进了门还有些躲躲闪闪。

他惊讶地发现,没人关心他进来了。

所有人都围在桌前的老者身边,听他说著什么。只有母亲有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跑去哪玩了?家里面来了贵客——这位老先生是从罗马回来的朝圣者!赶快擦乾净手,吃饭!”

皮埃尔把那些小心思丟到一边,挤到桌前,兴奋地问道:“老先生,您去过罗马?那里什么样?”

老人没有介意他的唐突,笑著回道:“罗马是个伟大的城市,但是比起景色,更特殊的是你在那里能见到全世界的人,甚至还有从东方来的。我最先去的是圣彼得大教堂,我看了一眼,整个旅途的疲劳就消失不见了。而当我见到圣彼得的墓时,我的几十年的老病就痊癒了,直到今天都没再回来。”

皮埃尔似乎有点不满意:“您没见到圣座,或者什么其他大人物吗?”

老人摇摇头:“我在罗马待了半年,没有机会见到圣座。但我想,这也许是主告诉我,这就是我的恩典了。我於是启程返航,果然一路通畅。”

中年男人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插了一句:“您在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吗?据我所知,英格兰人正在往各处进攻,勃艮第人也在尝试封锁整个香檳。”

老人摇摇头:“我见到过勃艮第的军队,他们的確很野蛮。也许是主的旨意,我邂逅了一支我们的军队。我在得到指挥官的恩准后,与他们同行到了马孔,然后我又一个人行到了此处,没有遇到任何兵匪。”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那支军队是谁带领的?他们和英国人打起来了吗?打贏了还是打输了?”

老人思索了一下:“我不知道那大人是谁,我只是被他允许同行。不过士兵说他们是效忠王太子的,而王太子正在图尔指挥著抵抗英国人。在他们准备作战之前,我就和他们分开了,我想这也是主的旨意。”

皮埃尔还想问什么,被母亲打断了——她指著锅子,示意开饭。

皮埃尔走到灶台前,愣住了。麵包是新烤的,还冒著热气。旁边的大盘子里切了十几块大片的醃猪肉,几根香肠和还有八个煎蛋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他正开始给大家分麵包,雅克又端来了一大锅汤,除了捲心菜,里面还飘著防风草、大蒜和一点点火腿丁。当他以为这就到头了,伊莎贝拉又拿著锅给每个人盘里面舀了一大勺豆子,豆子里掺了不少猪油,油汪汪的。桌上还多了一小盘羊奶酪和一壶苹果酒。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带头祈祷的换成了老者。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祷言格外的长,其他人安静地垂眸等著。

老者吃得不多,但把面前的东西扫得乾乾净净。伊莎贝拉看见了,又跑去灶台端来了一盘烤苹果,上面浅浅地撒了一层盐,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个。

老人吃完之后,心满意足地起身鞠了一躬:“愿主保佑这个家。这是我离开家朝圣以来最好的一顿。”

让娜有些奇怪地问道:“老先生,您没有回家去吗?您不是就住在香檳吗?”

老人坐下来,静静地看著她:“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出发之时,把房子託付给了教会。但当我返回时,我的村子已经不在了。听说是勃艮第人来劫掠过,到今天都没人敢回来。”

桌边安静了一瞬。他看见所有人都露出不忍之色,又接道:“我本来就没有亲人了。我年轻的时候,孩子死於瘟疫。而在我出发之前,我的妻子蒙主召唤了。你们不用为我悲伤,正是主的旨意让我避过了刀兵。”

“那您现在又要去哪呢?”中年男人问,“如果您想,这附近也又不少差事需要您这样的人。”

老人摇摇头,又行了个礼:“感谢您的善良。但我早已有去处,我想这场朝圣之旅的终点是圣米歇尔山。我听闻那里有一群高尚的人,在这黑暗的年代依然坚守。我想加入他们,或者在那死去。”

没人再问下去,伊莎贝拉悄悄吩咐让娜去把一间常留给朝圣者的侧屋收拾出来,还特意嘱咐她换床单和被褥。

让娜抱著乾净的被褥走进侧屋,弯腰铺床,老人则拄著手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铺好了,转身要走,脚步却停在门槛边上,来来回回的犹豫著。

老人笑了,坐在床沿上,把手杖靠在墙边,问道:“让娜小姐,你是否有什么话还想问我这老头子?”

让娜的手指绞著围裙的带子,绞了很久。“您能保证不告诉其他人吗?特別是神父。”

老人温和地看著她:“孩子,我明天就又要启程了,无论你的秘密是什么,它都只会被我带去西方。而隱秘的事,属乎上帝。”

让娜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我有时候……会听到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那声音让我去帮助——帮助王太子,打败英国人。”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著她,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

“那你是什么时候听到声音的?”他问,“它有让你去犯罪,又或者做什么不道德的事吗?”

“我两年前就听到了。”让娜的声音在发抖,“没敢和任何人说。它除了让我去帮助王太子,没有提过其他事。只是这些年……越来越频繁了。”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压得更低:“我是被魔鬼附身了吗?还是被女巫诅咒了?”

老人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按在让娜攥紧的手背上。

“好姑娘,不要怕。”他的声音沉稳,“这不是魔鬼,也不是女巫。这是启示。”

让娜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神父说,主不会绕过他们和我们说话的,只有魔鬼会!”

“是的,主不会和我们说话。”老人鬆开手,摘下帽子,露出满头的白髮,烛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但是我们自己可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的妻子死后,我就一直浑浑噩噩,直到五十一岁时的一天,我在心里面听到了句话——能不能去罗马看看呢?”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当我见到圣彼得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是主的启示。祂现在呼唤我去看看法兰西在诺曼第的最后一座堡垒,来结束这场朝圣之旅。但是主从来没和我说过话,那都是我对自己说的。只是当我去做了时,才会发现那就是祂的旨意。”

他重新握住让娜的手,握得很紧。

“你是幸运的,好姑娘。你在这个年纪就听到了启示,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去做,但是当你確定这呼唤是对的时,你有义务面对你的命运。”

让娜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你知道吗,让娜小姐。”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在英格兰,有和你一样的名字。虽然英格兰人是可恶的,但是他们的称呼这个名字很美——他们喊出来的是『贞德』*。”

他看著她,眼睛在烛光里亮得不再像老人。

“我希望你像这个名字一样,做一个纯洁而坚定的人。不要害怕那些声音。它们是对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让娜的眼泪终於落下来。她往前倾,扑进老人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老人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像拍自己多年前没能养大的女儿。

窗外,墨梓河默默的流过栋雷米村。

-----------------

关於此女之出身,各说不一。其父雅克本为包税吏,家资颇丰,然自阿金库尔之后,家道中落,遂沦为牧牛之徒。其母伊莎贝拉,据传曾赴罗马朝圣,然此事无文书可考,大抵乡人附会,不足为信。

此女自幼性情乖张,力大异於常人,村中少年与之角力,多不能胜。尤可异者,此女常在田间独自言语,或跪於教堂角落喃喃不休,邻人问之,则默然不答。有好事者谓其得神启,此女竟四处宣扬,自称闻天音、见异象,蛊惑乡民,实乃大逆不道。按教会律法,未经教廷许可而自称得神启者,即属异端嫌疑,当受审判。然彼时洛林一带,神跡之说盛行,村夫愚妇不辨真偽,竟有盲从者。

更有甚者,此女弃女红而习刀剑,穿男装,舞刀弄枪,与男子角力而不以为耻。彼时勃艮第人常过其地,乡民每以草叉木棍结寨自守,此女便混跡其中,以驍勇自詡。一介村女,不守妇道,不敬尊长,妄议国事,竟敢言“助王太子逐英军”——此等狂言,若非痴人说梦,便是心怀叵测。

总之,此女出身卑贱,行止乖张,所言所行无一合於常理。日后竟被推至风口浪尖,实乃法兰西人病急乱投医,非天命也,亦非其才也。

——

《不列顛与法兰西诸王战纪》[英]约翰·普莱斯爵士

-----------------

*这里可能观感有点奇怪,主要是因为贞德的父亲和大哥都叫雅克,同名同姓……这也是法国人命名一个神奇的侧面。

*这个姓实际上是romée,它源自拉丁语 romaeus,本意是“前往罗马的朝圣者”。在中世纪法国这个姓用以表彰某位祖先完成了前往罗马的朝圣之旅。

*法语的jeanne直译就是让娜,而中文翻译取自joan这个英文名。中文里的“贞德”,是清末根据粤语英语发音音译並赋予美好寓意后诞生的译名,而非从直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