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马丁中士(2/2)
眾人不敢再去找亚当,只能去问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勒布朗。可他翻来覆去也就是几句“听军令,不要怕”,把眾人问得越来越急。
马丁听了一会儿,拍了拍手。眾人都回头看著他。
“大家都是农家汉,没上过正经战场,我也和大家一样怕。但是我跑不掉,我的名字被贵族老爷直接记著,各位也最好別动这心思。既然我们都住得不远,每个人留点东西给马夫,他不用上战场,输了也能给带回去点东西,递句话也行。如果谁死了,活著的人都要把他的军餉和遗物带回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眾人纷纷附和,然后又去围著那个只有骡子的马夫。
可马丁自己却想不出要带什么话,最后只是把装了几个铜子的钱袋递了过去。
睡觉的时候,马丁听到帐篷里有人在偷偷地哭。他却只是不停地想著当时桥头那个衝过来的高大骑士。
第二天清晨,大家早早吃完饭开始穿甲。马丁看著自己那套鎧甲——除了值哨时拿出锁子甲穿过几次,剩下的都被细心地包在羊皮里,从没拿出来过。在勒布朗的帮助下,马丁开始一点点把这套甲往身上套,却没发现旁边的披甲士老乡眼睛都看直了。
他甚至跑来摸了摸,直到看到那个补的乱七八糟的大洞才有点释然,勒布朗看到他这样都笑了,但马丁只是不停回想著桥头衝锋的那把骑枪,穿好甲之后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们刚刚套好,外面就开始吹號。他们急急忙忙按照训练的规矩在帐篷前排好。三声號响之后,军官——马丁现在知道这是他们的中尉连长——带著旗手开始一个个检阅队伍。走到马丁面前,他突然停住,打量了一圈,问道:“你这套甲哪来的?”
马丁紧张得直冒汗,用颤巍巍的声音答道:“是阿蒂尔元帅大人赐给我的……奖励我在拉弗莱什……”
中尉又扫视了几圈,笑出声来:“我记得你,但没想到元帅这么大方。有这么套好甲,今天你站第一排,別给元帅大人丟脸!”
中尉继续检阅队伍,没发现马丁的脸都白了。倒是他旁边的亚当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骂道:“好小子,藏得这么深!我在战场上待了几十年,都没穿上一套你这样的板甲。去第一排,多杀几个英国猪!”
马丁答不上话,只是默默地被编入第一阵最前排的右侧,在军营门口就排好了队。每人发了一个木盾牌,让他们儘量遮住上半身,可有几个人直接把盾牌丟了回去。而且大部分人不像马丁那样拿著长矛,而是长戟或长斧。不过腰间倒是大多和马丁一样掛著一把锤子。
他们排好阵列,在另一个军官指挥下缓速前进,他们的连长则带著骑兵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阵线拉得有点长,把树林到溪沟之间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第一阵很薄,只有四排。后面的步兵,马丁则是完全看不清楚。
军官骑著马在阵列中一边巡视一边大吼:“贴紧你们的肩膀,让一个苹果都塞不进来!靠的越紧,就越安全!把溪沟让出来,都在外面列阵!”
没过一会儿,另一个营地的人也来会合了,却没有多少步兵,而是带来了大量弩手。这些弩手被安排到他们身前,几人一组,留出巨大的缝隙。看到那些插在地上的巨大盾牌,马丁才安心了一些。
当太阳爬到头顶时,马丁等的额头冒汗,军官鞭打了好几个想开小差的人后,英国人到了。一开始是几十个黑压压的影子,然后是一道整齐的黑墙从北边延伸过来。那些人停在很远的地方,散乱的弓箭手从阵线中窜出来,扛著木桩,插在阵前。
木桩插得有些稀疏,可弓箭手却越来越多,渐渐地从黑点连成了一片铁幕。没有宣战,没有信使也没有號角声,马丁还没做好任何准备,黑压压的箭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军官大喊:“高举盾牌,稳住!”
马丁把身子伏低,盾牌举过头顶。大部分箭都砸在了前方的大盾上,只有两三支落到他身旁。一支箭“叮”的一声砸在他的护腿上,把他嚇了一跳,却没什么真正的感觉。
齐射持续了几轮。对面似乎不太满意效果,开始保持著拋射,同时让甲士压上来,法军这边的弩手们也开始还击。马丁从没见过这种射击方式——三个人一组,一个人撑著盾牌上弦,另一个蹲在后面上弦,只有一个人探出头去不停地射击,每组的弩箭都像连发一样射个不停。可也有倒霉蛋,刚探出去就被一箭射中眼眶,箭杆插进去一大截,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气。看得马丁心臟乱跳。
对面的铁墙越逼越近。军官下了一个让马丁心跳停止的命令:
“弩手停火!到步兵后面去!第一阵准备接战!”
马丁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看到弩手留下盾牌纷纷后撤,他也想往后退,可后面的人却顶住他。他只能和旁边的人越靠越紧,去寻找一点不存在的安全感。不断有箭砸在附近的鎧甲上,叮叮作响。还有几个后撤的倒霉蛋中箭倒地,嗷嗷惨叫。
可没人有空管他们,因为英国人的甲士已经压上来了,他们为了穿过盾牌阵型变得有点散乱,但是人人都高举著武器,甚至能看到他们武器发著寒光。马丁学著旁边的战士,把长矛高举出去,排成同样的锋线。对面的甲士也犹豫了一下,在马丁听不懂的怒吼中被逼著向前挪动,两边都有人试著拍打对方的武器。马丁突然觉得,两边比起全副武装的战士,更像一群打穀子的农民。
“forward!”
对面有人开始大吼,马丁完全听不懂,只发现对面咆哮著往自己衝来。马丁嚇得不由后退,却被后面的人顶住,直到对面已经有人走到他面前,拿著一把长戟砍向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用长矛朝那人的小腹捅去。
马丁突然不害怕了。他只是死死地握著长矛往前顶,看都没看那已经砍过来的长戟。可对面明显留了余力,身子微微一转,还用长戟杆子撞歪了马丁的长矛,而对面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左肩上。
好痛!可没断,好像也没流血?马丁惊讶地看著长戟在自己光滑的肩甲上滑开。但这个念头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他丟下那把长矛,右手从腰间抽出锤子,上前一步,狠狠朝那人砸去。
这一锤又敲空了。对面比他更早鬆开长戟,侧身躲开了他的这一锤,隨即从腰间拔出一把斧子,狠狠地剁在马丁的胸口。
可那衝击比马丁预想的小得多,甚至还没有肩膀传来的疼痛明显。甚至没对马丁动作造成阻碍,这一次他没再挥空,一锤砸在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可还使劲地挥舞斧子反击。马丁不再去看那斧子,只是又一锤砸在他胸口,那人喷出一口鲜血,从头盔的缝隙渗了出来。马丁没有停手,一锤又一锤地砸下去,直到这人彻底不动了。
还没缓过气来,马丁又发现有人拿著长斧朝自己砍来。马丁学著之前那人的动作做了一个转身,那斧子重重地砸在地上。马丁差点摔倒在地,幸好旁边的队友一戟把那人顶开了。马丁晃了晃,稳住身形,从地上摸起一把不知谁的长矛,朝那人一起乱捅。
正当马丁觉得自己要这样活活累死的时候,己方的军官突然开始大喊:“让出溪沟!让出溪沟!不要进去!”马丁和身边的人有点诧异,不由得看向溪沟,却发现英国人有几队披甲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溪沟摸了过来,马上就要夹击他们了。
但这时一股熟悉的震颤传来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动静——他向后望去,果然有一支骑兵正缓步从侧后方斜坡中出现,打著那面熟悉的旗帜前进,並且越来越快,最后沿著溪沟直直撞进那群散乱的披甲士当中。
马丁听到了熟悉的脆响和惨叫声,他没有继续看。他转身大吼著举起长矛,捅向对面那些同样看著呆了的英国甲士们。在他又结果了一个人之后,他才发现前方已经没有英国人了。
英国人后退,甚至可以说是在逃跑。马丁往前两步想追,可他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扶著长矛站在原地喘著粗气,全身——特別是左肩传来剧痛,疼得他五官都扭曲了。
紧接著,一轮箭雨扫倒了法军从侧翼派出追击的几个步兵。马丁赶紧又在地上找了块盾牌蹲下,看著那些英国甲士退入木桩,和弓箭手一起缓缓后撤。右侧溪沟里的骑兵也没有追击,似乎他们面前也有人阻拦。
直到英国人越撤越远,后方才传来阵阵欢呼。马丁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这也不丟人,他身旁的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样。骑兵从他们身侧缓缓走过。一个军官带著几个人来到他们中间,正是他们的中尉,和他一样,半个身子都是血。
中尉扫视著整个军阵,然后看向这边。马丁不知道他在看谁,紧张地尽力扶著长矛站起身来。
“打得不错,拉弗莱什的披甲士。亚当一直抱怨想回去,那以后就由你来领那个枪兵队,直接向我报到。你现在是中士了,日薪是十个苏。”
马丁还没来得及回话,中尉已经去巡视其他地方了。
村里要是知道我四天就能挣一个金幣,怕不是当初都抢著来吧?马丁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