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衝锋號(2/2)

郑起感觉腰间硌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是他的军號。

那把跟了他五年的铜號。从义县到辽瀋,从辽瀋到平津,从平津到朝鲜。掛在腰带上,沾满了泥和血。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子。

郑起伸手把军號摘下来。

他把號嘴凑到嘴边。

他的嘴唇已经裂了。脸上有伤口。血顺著嘴角往下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胸腔里最后的一口气——

然后——

他猛地站了起来。

在高地的最高处。

在所有英军都能看见他的地方。

他吹响了衝锋號。

“嘀——嘀嘀——嘀嘀嘀——嘀——!!“

號声冲天而起。

嘹亮的、尖锐的、穿透一切炮声和枪声的號音,从这座被炸得千疮百孔的高地上,直直地射向灰濛濛的天空。

衝到半山腰的英军——愣住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他们平壤听过的声音。在临津江听过的声音。

每一次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后面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中国兵端著刺刀铺天盖地地衝过来。

每一次。无一例外。

號声一响——就是死亡。

这是他们在朝鲜战场上学到的第一条铁律。

郑起吹得嘴唇出血。

血从號嘴的缝隙里渗出来,顺著铜號的管壁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

他一遍又一遍地吹。

“嘀——嘀嘀——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嘀嘀——嘀——!!“

號声在暮色中的山谷里迴荡。一遍比一遍高。一遍比一遍响。

英军的队伍开始动摇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转的身。也许是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也许是后面的一个军官。也许是所有人同时——

英军——转身——跑了。

从山腰上——

朝著山脚下——

仓皇溃逃。

一个人跑——两个人跑——十个人跑——一个排跑——一个连跑——

整个营都在跑。

他们丟下了步枪。丟下了机枪。丟下了钢盔。什么都不要了。只管跑。

公路上的卡车还没来得及发动,英军士兵就踩著彼此的肩膀往车厢里爬。有的人连车都不上了,直接沿著公路朝南狂奔。

郑起站在高地上,看著英军溃逃的背影。

號还举在嘴边。

血从嘴角流到下巴上。

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力气用尽了。

他吹了最后一声长音。

然后——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號从手里滑落,“噹啷“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他也跪了下去。

身边的六个战士——七连最后的六个人——一个一个地从弹坑里、从断树后面、从战友的尸体旁边站了起来。

他们看著山下溃退的英军。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一个战士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打跑了。“

然后——

另一个战士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满是泥和血的脸上滚下来的那种哭。

他哭的不是胜利。

他哭的是——那一百六十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