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走下去(2/2)

“人呢?”陆昭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方砚秋翻了一页书才说,“不是国庆了嘛,他俩回家了。下午走的。”

陆昭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国庆长假。

大一新生对回家的渴望,大概仅次於高考结束那一刻。周远是鲁省人,离家不算远,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何思齐是徽省的,得坐一夜绿皮火车。估计两个人下午的课一结束就拎著箱子跑了。

“你不回去?”

“不回。”方砚秋翻了一页书,“我爸在工地,我妈在医院陪护,家里没人。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待著。”

“你妈怎么了?”

“不是大病。做了一个小手术,我爷爷的后事办完以后她身体一直不太好,医生说是累的。”方砚秋把书放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我爷爷临走之前那两个月,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著,我爸在工地赶工期回不来。后来人走了,我妈也倒下了。”

方砚秋的语气平淡,跟在食堂里分析层高和柱距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说完以后翻书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拍,明显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陆昭没有追问。每个人处理难过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哭,有的人说,有的人闷头干活,有的人把情绪叠成纸房子放在口袋里。

方砚秋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忽然问了一句:“你请那么长的假,是为了你那个青梅吧?”

“开学第一天就请假,”方砚秋靠在床头,“这不像一个刚考了系里最高分的人会做的事。除非这件事比成绩更重要。”

陆昭把袖扣解开,將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了一件t恤。

方砚秋也没再说下去。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没看进去。过了几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

“你这样迟早陷进去。”

陆昭正在拿毛巾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们只是青梅竹马”,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用任何一句轻飘飘的话把这个话题挡回去。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拿起毛巾往水房走。

走廊里很安静,国庆前的宿舍楼空了一半,连隔壁房间打游戏的声音都没了。

陆昭走到水房门口,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他低著头,看著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

在江辞出事之后的某一年,他去给她扫墓,站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面,把那束玫瑰花放在台阶上。

那天他站了很久,久到守墓的老头都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要找谁。

他说,找一个朋友。

老头哦了一声,走开了。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看著碑上刻著的那几个字,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陆昭,你陷进去了。

只是你发现得太晚了。

晚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晚到你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晚到你只能每年带著一束玫瑰来这里,站一会儿,然后就回到你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不是的人生里去。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陆昭把水关掉,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把脸。

方砚秋说得不对。

因为他早就陷进去了。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陷进去。他以为那叫习惯,叫自然,叫青梅竹马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深的陷落,都是悄无声息的。

你以为你站在岸上,其实水早就漫过了头顶。

陆昭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出水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他站在窗前停了一会儿,看著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这一次,他不会站在岸上等了。

他会走进那片水里。不管水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