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欢迎回到七月(1/2)

雪原下面的紫色没有立刻扩散。

它只是伏在那里。

像一层被冬天压住的薄光,从积雪的裂缝、凹陷和被风颳薄的地方透出来。顏色很淡,却无法忽视。只要看见一次,视线就很难完全移开。

奏站在道路边缘,左手按著外套口袋。

口袋里的温泉馒头已经凉透了,纸袋边角隔著布料硌著她的手背。那一点现实的触感让她没有继续盯著雪下的紫色看。

源崇在车旁设置临时標记灯。

小型红光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排出一条低矮的界线。他动作很快,先確认道路边缘,再確认风向,又用测温仪对准雪面。

“不要越过標记线。”他说。

凛抱著红伞站在奏身后,缩了缩脖子。

“我看起来像会乱跑吗?”

源崇没有回头:“像。”

凛沉默了一下。

“你们执行官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视对象而定。”

“那就是针对我。”

源崇终於看了她一眼:“这是风险评估。”

凛把红伞抱得更紧,像是把那句评价也一起挡住了。

犬神伏在標记线內侧。

它没有像遇到敌人时那样露出牙,只是低低压著身体,黑色耳朵竖起,目光盯著雪地下的紫色。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困惑的低鸣。

不是恐惧。

更像是一只生活在冬天的兽,忽然闻见了不属於这个季节的气味。

奏开启真实之眼。

眼前的雪原再次分成两层。

上层是冬季。

雪、冰、低温、防风林、道路標线、半埋在雪里的枯草。

下层却浮著另一种光。

七月的光。

热得不真实。

亮得不属於这片傍晚。

那片紫色不是植物本身。它更像某段被无数视线反覆確认过的季节,被压缩成顏色,塞进了现实下面。

奏眯起眼。

紫色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而是她看见之后,那一小片顏色向外扩了半寸。

“別一直看。”奏说。

凛立刻移开视线。

源崇停下记录:“会因注视扩张?”

“可能。”

“概率?”

“不够。”

“样本?”

“我。”

源崇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

奏扫了一眼。

他写的是:疑似受持续观察影响,边界轻微变化。

没有写“奏看见后变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登別开始,源崇的报告正在变得不那么完整。

不完整不一定意味著错误。

有时候,它只是避免让错误的人得到太完整的刀。

风从雪田上横吹过来,捲起细雪。

凛忽然抬头。

“你们闻到了吗?”

源崇说:“雪?土?残留硫磺?”

“不是登別。”奏说。

她也闻见了。

很淡。

淡到像错觉。

草木被太阳晒热后的气味,混著一点清甜花香,从冷风里掠过去。那味道不应该出现在冬天的富良野外围,也不应该穿过冻硬的雪层。

可它確实来了。

凛皱眉:“像花。”

远处传来笑声。

很轻。

像隔著很远的一排游客。

“这边拍照好看。”

女声带著夏天的轻快。

隨后是快门声。

咔嚓。

咔嚓。

奏没有回头。

雪原上没有游客。

没有相机。

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停下来拍照的东西。

只有傍晚、低云、標记灯,以及雪下那一层不合时令的紫。

凛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差点说出什么。

奏先开口:“顏色不属於现在。”

凛看向她。

奏的语气很平,没有使用“好看”,也没有使用“漂亮”。

像是在避开什么词。

源崇听懂了。

“不要承认它的观光价值。”他说。

凛睁大眼:“这种东西也能成为规则?”

“还不能確定。”奏说,“但最好別试。”

凛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补了一句:“可是它確实……”

她没有说完。

犬神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凛立刻后退半步。

“我没说。”她对犬神解释。

犬神看著她。

凛更加心虚:“真的没说。”

源崇收起测温仪:“先离开这里。附近有一个小型休息站,地图上显示冬季仍开放,可作为临时观察点。”

奏看向雪原深处。

紫色仍伏在那里。

像什么东西在等人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全。

她转身上车。

休息站离停车点不远。

车开过去只用了十几分钟。

道路两侧仍是雪田,偶尔能看见被雪压低的农具棚和远处暗下来的防风林。天色越来越低,云层贴近山线,像要把整片內陆都压进灰蓝色里。

休息站是一栋小建筑,木质外墙被风雪吹得发暗,屋檐下掛著一盏老旧灯。门口没有人,停车位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

自动门没有完全灵敏。

源崇按了两次,门才慢吞吞打开。

里面比外面暖一点。

不多。

暖气似乎开著,却只能维持一个“不会立刻冻僵”的程度。玻璃窗上结著霜,墙边有一排观光资料架,架子上插满富良野地区的宣传册。

薰衣草。

哈密瓜。

夏季观光巴士。

花田摄影点。

亲子牧场体验。

那些明亮的照片把七月摆得太近,近到与窗外的雪形成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对照。

凛一进门就被自动贩卖机旁的gg吸引了。

gg纸已经褪色,上面画著一支浅紫色冰淇淋。

七月限定。

薰衣草口味。

凛站在gg前,神情认真得像在看古代神諭。

“现在居然没有卖。”她说。

奏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吃过冰激凌。”

“那是不一样的冰激凌。”

“成分上差异有限。”

“你不懂。”

这句话凛说得很轻,却有一种非常坚定的失望。

源崇没有参与討论。

他在休息站中央展开纸质地图,又把手机导航、车载导航和执行局內部道路资料对照。

很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一致。”

奏走过去。

手机导航上,一条高亮路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出去,绕过主路,指向標註为“花田入口”的方向。

车载导航也是同样建议。

但纸质地图上,那条道路在冬季应该封闭。

执行局內部道路资料则显示“积雪管制,非必要禁止通行”。

“电子导航在引导我们去花田。”源崇说。

凛抱著红伞,抬头看向墙上的观光地图。

那张地图是夏季版。

紫色花田区域被画得非常显眼,旁边还有几个拍照点標识。线条柔和,图案可爱,完全不像威胁。

正因为不像威胁,才更危险。

“它不是给坐標。”凛忽然说。

奏看向她。

凛盯著那张地图,声音低了一点:“它是在给邀请。”

风铃响了。

叮。

三人同时抬头。

休息站屋內確实掛著一只风铃。

就在窗边。

玻璃制的,小小一只,下面垂著已经褪色的短册。可窗户关著,门也已经关上,室內没有风。

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叮。

资料架上的宣传册忽然翻开一页。

纸页自己掀起,又落下。

露出的那一页上,是一整片夏季薰衣草田。

蓝天。

白云。

远山。

游客站在花田边笑。

照片下方印著一句话。

请在七月回来。

凛后退了一步。

她后背碰到自动贩卖机,机器嗡地响了一声,掉下一罐不知道是谁刚才按到的热咖啡。

罐子滚到犬神脚边。

犬神低头闻了闻,嫌弃地把罐子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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