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天堂星日常(2/2)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他昨晚在资料里翻到的跃迁引擎应力结构草图,右下角还有一行他隨手写的批註:第三节点受力冗余不足。
他的同桌在一个月前申请调去了前排,理由是“和天晴坐一起太安静了影响社交能力”。其实天晴记得对方原话是“受不了那个面瘫一整节不说话的压迫感”,但他觉得这两句话本质上是同一个意思,所以他也没反驳。
课室里偶尔有人凑头低语,前排两个女生在討论最新的全息偶像选秀,后排几个男生在打赌今天午餐窗口会不会多开一条。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传到天晴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不太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参与,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天晴下意识抬眼,发现那个中年男人正看向课室后方,眉头微微皱起。天晴顺著对方的视线偏头扫了一眼——后排角落里多了一张他没怎么见过的面孔,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黑髮黑瞳,穿著学院的制式外套,但拉链敞开著,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私人夹克,神情散漫得像是走错了教室正在等人。
转学生。天晴记起来前几天听说隔壁班来了个新面孔,好像还没有座位,临时插在这个班里旁听。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黑瞳转过来,漫不经心地和他对上视线。
天晴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著投影。他用这种表情和全班同学相处了三年,从不需要解释,也没有人期待他解释。
教室的另一侧,一个短髮女生朝他这边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上个月试图借他笔记,他只回了两个字“没记”,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找他搭过话。天晴倒不是討厌她,只是那天他是真的没记,因为整节课他都在推那个应力结构的公式。
全息投影的画面切到了下一张——磁约束阀门的局部放大图。中年男人拿起雷射笔在某个接口上画了个圈,强调这个接口的耐热性对引擎寿命很重要。天晴记下了那个参数,然后在笔记本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废话。
那行字刚写完,窗外飞过一架低空的民用货运飞艇,引擎的嗡鸣穿过了窗玻璃,盖住了讲台上好几句话。
天晴转头望向窗外,淡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眯起。远处山脊的绿色轮廓被升腾的热空气扭曲成一层半透明的浮层,和今天早上从公寓往外看时一模一样的风景。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间课室了,他还在想早上雨嫣提的那件事晚上要去参加训练。
——————————————————
放学后,天晴没有回家,直接前往李叔叔的佣兵团训练场。
天晴看了看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旁边掛著几个大字“老骨头佣兵团”,无奈的摇了摇头。推开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堪比垂死野兽的惨叫。训练室里那股熟悉的机油混著金属粉末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但淡金色的瞳孔里分明写满了“我不想来”四个大字。
训练室不大,靠墙摆著一排磨损严重的训练器材,角落里堆著几个八成新的靶標。李叔叔正靠在正中央那根最粗的钢柱上,独眼眯著,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战术背心,裸露的右臂上几道旧伤疤在夕阳下泛著淡褐色的光泽。
“来了。”李岑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確认今天天气不错。
天晴把书包丟在门边的长椅上,走到训练室中央,礼貌地低下头:“李叔叔好。”
李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年依旧是那副標准的面瘫表情,黑髮有点乱,校服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內搭。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著一种“我不想惹事但也別来惹我”的气场。
“你姐呢。”李岑隨口问了一句。
“下午有事。”天晴如实回答。
李岑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认识雨嫣十五年,知道那个女人所谓的“有事”通常意味著她不想解释太多。
李岑从军多年,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舰队里。他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年轻的时候觉得战事不断,没必要拖累別人;后来等战爭结束了,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十五年前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战役,同样改变了他。
那一天,第三舰队几乎全军覆没。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战友、並肩作战的袍泽、追隨多年的上级与將军,全部化为湮灭。作为第三舰队最后的倖存指挥官,当雨嫣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把他从废墟中救出来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著。
或许只是运气。又或许是命运故意留下一个见证者。从那以后,支撑李岑活下去的东西只剩下一件事——復仇。为死去的袍泽復仇。为威尔金將军復仇。也为那个被彻底埋葬的第三舰队復仇。然而十五年过去了,现实却远比战场更加残酷。幕后黑手的调查几乎毫无进展,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般。每当他觉得快要接近真相时,线索便会在下一刻断掉,仿佛有人始终站在更高的地方注视著一切。
更让他无力的是,他曾经效忠的三皇子也失踪了。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公开声明,甚至连流亡的传闻都缺乏证据。一个本该在帝国权力中心掀起风暴的人,就这样从歷史舞台上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这些年来,李岑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对【寂星裁决者】的追查之中。作为那场惨案的关键人物之一,这位圣殿骑士本该成为最重要的突破口。可事实却是,自从第三舰队覆灭后,【寂星裁决者】便彻底销声匿跡。
没有目击记录。没有战斗记录。没有任何可靠情报。整整十五年,如同人间蒸发。而隨著调查深入,李岑发现事情远比想像中更加诡异。失踪的並不只有【寂星裁决者】。帝国现存的二十位圣殿骑士中,超过半数都在这些年里陆续消失。有些是在战爭中失联,有些是在执行任务后再无消息,还有一些甚至连失踪时间都无法確认。
仿佛他们正在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从这个时代悄然退场。世人將其归结於战爭。但李岑並不相信。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圣殿骑士与普通將领不同。他们真正效忠的人,从来不是帝国皇室,也不是某位皇子。而是阿尔法大帝本人。他们是帝国最锋利的剑,也是阿尔法大帝亲手塑造的传奇。
阿尔法二世的登基,对普通贵族或许意义重大。对於那些活了数千年、见证过无数政治斗爭的圣殿骑士而言,效忠的皇帝没了,王座上坐著的只不过是个名为阿尔法的陌生人。
也正因如此,李岑越来越怀疑。十五年前那场战役,或许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失败。第三舰队的覆灭、圣殿骑士的背叛、三皇子的失踪、阿尔法大帝的驾崩,以及如今大量圣殿骑士的集体消失……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或许一直被某条无形的线连接著。只是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能够找到那根线的另一端。
他从钢柱上直起身,走进训练室的中央,军靴踩在软垫上几乎没有声响。“今天换个训练模式。”李岑走到天晴面前站定,双手抱胸,“不练基础体能了。”
天晴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
“练上次教你的格斗技巧。”李岑的独眼微微眯起,脸上那道旧伤在光线变化下显得有些狰狞,“先从基础的来。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偷懒。”
天晴那丝期待瞬间碎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李岑差点被这小子的反应逗笑,但硬是绷住了脸。他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天晴深吸一口气,摆出基础格斗起手式。左腿微屈,右脚后撤半肩,双拳一高一低护住中线。动作標准得像是从教材上拓下来的一样,但李岑看得直皱眉——太標准了。標准到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经过精確计算,像是某种被精密编程后的机械体。
“左直拳。”
天晴的左拳从护位送出,力道不重,但轨跡乾净利落。
“右直拳。”
右手跟上,略微加了几分速度。
“左低扫。”
天晴的左腿扫出,力量集中在脛骨前侧,角度偏低。然后他突然在收腿的瞬间顿住了。
不是失误,而是停止。他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的几处小肌肉群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发热般的酸胀感。那种感觉太细微了,细微到普通人根本不会留意——但天晴留意到了。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出拳时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醒过来”。
以前训练时,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被借来用的陌生机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大脑下达精確指令才能完成。李叔叔说他的动作“没有灵魂”,他自己也清楚——那些格斗动作对他来说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但现在不一样。刚才那一记低扫收腿的时候,他的左臂肌肉自发地调整了角度,主动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那个调整不是他下达的命令,而是他的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停下干什么?”李岑皱眉。
天晴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换了个短寸拳的起手式。这个动作他没怎么练过,只是看李岑示范过几次。右拳从极短的距离爆发,靠的不是臂力,而是从脚底到腰胯再到手腕的整条力量链。
这一次,那条力量链真的动了。
李岑的独眼骤然睁大了一瞬,然后恢復了平常的冷静。
“……短寸拳动作不標准。今天加练半小时。”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背对著天晴,但眉头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前几天他刚检查过天晴的身体数据。报告一如既往地乾净,没有灵能波动,没有力量等级,连基础代谢率都和標准普通人类少年完全相同。但刚才那一瞬,天晴的右拳在没有蓄力的情况下打出了远超他体重级別的力量。一个体重63公斤的十五岁少年,没有格斗天赋,没有任何灵能加持,居然打出了接近超凡级下限的爆发力。
不科学。不过李岑转念一想,本身就是特勒图的遗孤,没点反常反而说不过去。只是这么多年了,除了天资聪慧,和普通人类少年没什么两样。
李岑没有回头。他用那只独眼扫了一眼墙上的训练日程表,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开始了。標准连招,三组。”
天晴“嗯”了一声。左拳再次从护位送出,这一次,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出眾的地方。
——————————————————
训练结束后,天晴拖著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间,早就过了平时的饭点。按理来说,雨嫣应该已经在家了。或许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又或者在厨房准备晚饭。可当他推开门时,屋內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全息投影播放新闻的声音。也没有锅碗碰撞的声音。甚至连灯都没亮著一盏。天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雨嫣的房间,房门半开著,里面空无一人。
“还没回来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些年雨嫣虽然工作繁忙,但很少这么晚还不回家,更不会连个消息都没有。不过天晴也没有多想。或许是事情还没忙完。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他放下书包,换上拖鞋,熟练地走进厨房。冰箱里还剩下一些前几天剩下的蔬菜和肉类,数量不多,但凑合一顿晚饭倒也足够。
对於普通人来说,刚开始独自下厨或许会手忙脚乱。但对於天晴而言,做饭和组装机械其实没有太大区別。食材比例、加热时间、火候控制、调味剂投放顺序……这些东西都可以计算。甚至比战舰引擎模型简单得多。
於是半个小时后,一锅卖相一般但味道还算不错的大杂烩成功出炉。天晴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不会吃坏肚子。他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刚准备坐下,门外传来了自动门锁扣打开的声音。
嗶。自动门缓缓打开。
“姐,你回来了?”天晴下意识抬起头。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滴答,滴答。
一滴鲜红的液体从门口落下,砸在洁白的地砖上。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鲜红的痕跡一路从门外延伸进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天晴的呼吸猛然停滯。
门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扶著墙壁缓缓站立。
雨嫣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前的髮丝被汗水浸湿,原本乾净的外套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而那不断滴落在地面的红色液体——正是从她左侧腹部流出来的鲜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天晴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般冲了过去。
“雨嫣!”
雨嫣抬起头,看见天晴惊慌失措的模样,竟还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刚刚出现,身体便失去了最后支撑。
整个人朝前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