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冻土行星(2/2)

沈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

气闸舱门打开,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瞬间涌入机舱。沈怡的制服是恆温的,她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但呼吸时鼻腔里那股冰冷乾燥的感觉还是让她皱了一下眉头。两名陆战队员先一步走出舱门,手中的电弧步枪处於待发状態,面罩下的目光扫视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建筑的正门在这时打开了。

门后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削,面容被岁月和恶劣环境刻满了沟壑。他穿著一件厚重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处別著一枚双头鹰徽章,腰间掛著一把看起来很旧但保养良好的自动手枪。他的身后跟著两个手持雷射枪的卫兵,卫兵穿著简易的防弹甲,头盔下的表情紧张而警觉。

中年男人走到距离穿梭机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目光谨慎的从两名陆战队员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沈怡脸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带著一种长期在偏远地区生活的人才有的粗糲感。

“我是索莱纳斯前哨站指挥官德米特里·沃罗诺夫。”他用帝国哥特语说道,语速很慢,仿佛在试探对方是否能听懂,“你们是谁?从哪来的?”

伊琳娜上前一步,站在沈怡身侧。她同样用帝国哥特语回应,发音標准得近乎刻意:“我们是从远方来的探索者。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这片星域。”

德米特里眯起眼睛,目光在伊琳娜和沈怡之间来回移动。他的视线在两名陆战队员那身光滑的动力甲上停留了片刻,又在穿梭机那流线型的外壳上扫过。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著手枪握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远方的探索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任,“远东星域没有远方。出了这个星系,要么是帝国的领土,要么是等著被异形吃掉的暗面。你们是从哪一边来的?”

伊琳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大衣內袋中取出一块数据板,点开一个文件,將屏幕转向德米特里。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星图,標註了索莱纳斯星系以及周边几个星系的位置。星图的边缘模糊处理了,没有暴露联邦的任何信息。

“我们在这个星系的第四行星轨道上有一艘科研船。”伊琳娜说,“我们对这颗行星的地质结构和生態系统很感兴趣,希望能获得在行星表面进行科学考察的许可。”

德米特里盯著那块数据板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怡身上:“你是舰长?”

“我是。”沈怡回答,用的是帝国哥特语,发音比伊琳娜生硬一些,但足以让对方听懂。

“你的船用的是什么引擎?”德米特里问,“我的探测器在你们进入星系之前没有捕捉到任何亚空间波动。你们不是用亚空间跳跃过来的。”

沈怡和伊琳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比她们预想的要尖锐。这个偏远星系的前哨站指挥官,居然有足够敏锐的观察力和专业知识,能够从探测器数据中判断出她们的航行方式不是亚空间跳跃。

“我们的推进技术与帝国有所不同。”沈怡选择了保守的回答,“不依赖亚空间。”

德米特里沉默了很久。寒风从山谷中吹过,捲起地面的冰尘,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下摆上留下一层白色的霜。他身后的两名卫兵握紧了手中的雷射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隨时准备进入射击状態。

“不依赖亚空间。”德米特里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告诉我,在黑暗科技时代,人类拥有著难以置信的技术,或许不需要亚空间也能跨越星辰。那都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沈怡的眼睛。

“你们是口袋帝国的人?一个从那时倖存下来的、保留了古老技术的人类分支?”

伊琳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这是一个完美的切入点,对方主动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只要顺著他的话头接下去即可。

“你可以这样理解。”伊琳娜说,“我们的文明在漫长的岁月中与帝国失去了联繫,现在才刚刚找到回来的路。”

德米特里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鬆开了握著手枪的手指。他没有完全相信这番话,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能够放置这些陌生人的认知框架。口袋帝国,失落的人类殖民地,保留了一些古老的技术。这在帝国的歷史记载中並不罕见,有些口袋帝国甚至比帝国本身还要古老。

“科学考察。”他重复了一遍伊琳娜之前的请求,“你们想在行星表面做什么?”

“採集土壤和冰芯样本,分析大气成分,评估这颗星球的环境改造潜力。”伊琳娜回答,语气平静而坦诚,“我们不会靠近你们的前哨站,不会干扰你们的日常运作。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分享考察成果。”

德米特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愿意。”他说,“是规矩不允许。这颗星球属於冯·瓦兰修斯家族,你们要在上面做任何事,都需要得到他们的许可。我只是一个看门的,没法做主。”

伊琳娜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仿佛这个答案在她预料之中。

“那么,我们该如何联繫冯·瓦兰修斯家族?”

德米特里从大衣內袋中取出一块金属铭牌,递给伊琳娜。铭牌上刻著一行低哥特语文字和一个简单的星系坐標。

“这是家族在达戈努斯主星的联繫方式。”他说,“你们可以通过亚空间通讯向他们提出申请。但我得提醒你们,这个过程很慢。亚空间通讯不稳定,有时候一封信要几个月才能到达。”

伊琳娜接过铭牌,认真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然后收入衣袋。

“多谢。”她说,“我们会儘快提出申请。”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建筑的正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沈怡身上。

“你们的船很漂亮。”他说,“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设计。希望你们不是帝国的敌人。”

门关上了。两名卫兵跟著他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沈怡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寒风呼啸著从山谷中穿过,在冰河表面颳起一层白色的雪雾。

“伊琳娜,你觉得他信了多少?”

伊琳娜摇了摇头:“三成,也许四成。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但他也没有选择。他的前哨站只有十几个人,几把雷射枪,面对我们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他选择不撕破脸,不是因为信任我们,而是因为他明白动手的后果。”

沈怡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穿梭机。

“先回去。”她说,“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元首。然后联繫那个所谓的冯·瓦兰修斯家族,按照正规程序提出考察申请。”

“如果他们拒绝呢?”伊琳娜问。

沈怡在舱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暗的堡垒。双头鹰徽记在门楣上方隱约可见,褪色的鹰眼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黯淡而疲倦。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確定,“这颗星球不会跑,我们也不著急。联邦做事有联邦的规矩。”

穿梭机的舱门关闭,引擎启动。气浪在地面上掀起一阵冰尘,灰白色的雾气向四周扩散开来,將那座灰暗的堡垒暂时吞没。

当冰尘散尽时,穿梭机已经升入云层,只在地面上留下四个浅浅的起落架印记。

堡垒的顶层,一扇狭窄的窗户后面,德米特里·沃罗诺夫站在阴影中,望著那艘银色穿梭机消失的方向。他的手中握著一杯已经凉透的热水,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著。

“长官,”身后传来一名年轻卫兵的声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德米特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杯中自己的倒影,一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一双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他们的船比帝国任何一艘舰船都漂亮。他们的护甲比帝国任何一支部队的都精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样我们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卫兵问:“什么东西?”

德米特里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將茶杯放在桌上。桌上摊著一张手绘的星图,纸张已经泛黄髮脆,边缘处用胶带反覆修补过。

“希望。”他说,“他们眼里有希望。”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和一本发黄的通讯录,翻到刻著冯·瓦兰修斯家族徽记的那一页。

“备好通讯阵列,”他对卫兵说,“我要给达戈努斯发一条加密信息。”

卫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德米特里握著笔,盯著通讯录上那行墨跡已经淡去的地址,迟迟没有下笔。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恆星的最后一缕光线正在沉入地平线以下。

他最终还是没有写。他將笔放下,合上通讯录,重新锁回抽屉。

再等等,他想。再看看。这些人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时间会给出答案。

山谷中的黑暗越来越浓,堡垒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无边的冰原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那光很微弱,在广袤的冻土上像一颗即將熄灭的烛火。但它还在燃烧。

在遥远的高层轨道上,六艘视界探针正静静地围绕著第四行星运转。它们的银色外壳在恆星的微弱光照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像六枚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硬幣。

其中一艘探针的舰桥上,沈怡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屏幕正在向联合星发送加密通讯。屏幕上,一段简短的文字正在被压缩编码,准备穿越时空,跨越两个宇宙之间的距离。

“首次接触已完成。对方为帝国前哨站,指挥官德米特里·沃罗诺夫。接触结果:中性偏谨慎。未获得地面考察许可,需要进一步与统治该星系的冯·瓦兰修斯家族交涉。建议:启动二级接触预案,维持当前轨道驻留,同时通过正规渠道申请考察权限。”

通讯发出后,沈怡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舷窗之外。那颗灰蓝色的冻土星球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冰原上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云层上方偶尔闪过的一道道极光证明这颗星球还活著。

她想起了元首说过的话。人类从不畏惧未知。这句话在联邦的每一个殖民星球上都被反覆传颂,像一句古老的印记,提醒著每一个人类他们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但这一次,未知不是空旷的星海,不是沉默的虚空。这一次,未知是一颗有人居住的星球,是一座灰暗的堡垒,是一个褪色的双头鹰徽记,是一个站在寒风中、握著枪柄、眼里写满了戒备与疲惫的老兵。

这比空旷的星海更难对付。

沈怡关掉全息屏幕,站起身,走向舰桥后方的休息舱。

明天,她要想办法联繫那个冯·瓦兰修斯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