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凛冬转业(1/2)

2001年初,北京冷得邪乎。

顾錚拢了拢衣领,右臂的旧伤准时准点开始抽痛,比闹钟还灵。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疼痛这玩意儿,头一百次是敌人,第一百零一次往后就是老朋友了——只不过这个老朋友不太讲武德,专挑阴天降温的时候上门。

送別宴摆在八一队的小食堂。两桌菜,一屋子人,安静得像在开追悼会。

老政委红了眼眶,重重拍他的肩:“委屈你了,顾錚。组织给你安排好了,去北京邮电大学报到吧,安稳度日,好好活下去。”

这话说得跟遗体告別似的。顾錚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伤感的、沉重的、一个时代落幕的那种。脑子里冒出一句:下一句该不会是“我们会永远怀念你”吧?

他赶紧点了点头,把那股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压下去。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少校了。身形微壮,眉眼疲惫,穿著运动棉服拎著破帆布包,扔人堆里三个小时都找不出来。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我走了。”

他拎起那只磨旧的八一队帆布包,婉拒所有送行,孤身扎进凛冽寒风。身后有人吸鼻子,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路灯昏黄,雪沫子在光影里乱舞。

顾錚站在射击队大门外的路边,像一条被潮水衝上岸的咸鱼。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六十来岁男人的脸——陈自强。香港金牌经纪人,王祖嫻的贴身经纪人。整个娱乐圈里,唯一知道这段恋情的人。

“上车。”陈自强的语气不容拒绝。

顾錚没动。

陈自强推开车门走下来,黑色羊绒大衣,围巾一丝不苟。他看著顾錚那只垂著的右臂,沉默了三秒。

“三个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躲了三个月。她找了三个月。今天她回台湾,临走前让我务必来找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小嫻不知道你伤成这样。她只知道你救了她,然后就不见了。她以为你还在生气,不原谅她。”

顾錚垂著眼皮,没接。

陈自强把信塞进他棉袄口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狠劲:“你是不是觉得,替她做了决定,她就能过得好?你是不是觉得,消失了,她就能忘了你?”

顾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永远別告诉她。”

“你太小看女人了。”陈自强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回头,“信看不看隨你。但有句话,我得替她告诉你——”

雪越下越大。

“她说,那天晚上在篮球场第一次见你,你投了个三分球,球进的时候笑了。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笑容。让你別把它弄丟了。”

车门关上。丰田皇冠缓缓驶离。

顾錚站在雪地里,雪落满了肩头。他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路灯下,雪沫子落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没有拆。

只是把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右臂传来针刺般的幻痛。然后他慢慢鬆开,把信重新揣进口袋。

拎起那只磨得发白的军用帆布箱,转身走进风雪深处。

车內,陈自强握著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望著风雪中那道背影一点点缩小,直至被飞雪彻底吞噬。他脑海里浮现出机场里的王祖嫻——墨镜遮住眉眼,全程沉默不语,递出这封信时,纤细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陈叔,务必找到他。”

“只要他拆开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陈自强踩下油门,驶向机场高速。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封信,顾錚足足封存了数年,始终没有勇气开启。

而信纸最后一行,写著一句足以顛覆两人命运的话:

“顾錚,我怀孕了。这世上,我只要你。”

顾錚走在风雪里,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华语影坛的殿堂级女神。清冷、绝世、遥不可及。可她偏偏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光环——拍戏太累,收工后一个人去篮球场散心。他训练之余也爱打球,两人就这么遇上了。

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名利牵绊。三观投缘,相处舒服,悄悄走到了一起。

那段日子,是他两辈子最贪恋的时光。

然后一切在三个月前碎了。

她的前男友从加拿大追到片场,说是最后吃一顿告別饭。她瞒著他去了——怕他误会,怕他生气。

临別时,那个男人突然强行拥抱她。

他偏偏路过,偏偏看见了。

热恋中的敏感、骨子里的不自信、加上海啸般的猜忌,瞬间衝垮了所有理智。两人在车里爆发了从未有过的爭吵。她心神大乱,方向盘失控——

砰。

天旋地转。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进耳膜。汽油味浓烈刺鼻,像一头隨时会喷火的巨兽张开了嘴。

他的肋骨断了,右臂被变形的车体狠狠夹住。剧痛从肩膀炸到指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闻到汽油味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还在车里。

他咬碎了后槽牙,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硬生生掰开卡死的车门。断裂的肋骨戳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碎玻璃。他把昏迷的王祖嫻从驾驶座拽出来,死死护在怀里,一寸一寸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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