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见讶然(1/2)
周一清晨,顾錚是被后海的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婉转的啼鸣——几只灰喜鹊蹲在他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扯著嗓子对骂,声音大得像在开批斗会。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右臂的旧伤准时准点地隱隱发酸,比闹钟还敬业。
他翻身下床,光著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从后海湖面上漫过来,带著一层薄薄的金雾。远处银锭桥的石拱被朝阳勾了一道金边,桥下已经有早起的游客在拍照了。
洗漱完毕,套上北邮那件灰色卫衣,蹬上磨了边的作训鞋。路过胡同口,煎饼摊的大妈已经认识他了。
“哟,小伙子,今儿挺早啊。”
“上班呢大妈。老规矩,多来俩蛋。”
“得嘞。”大妈利落地磕了四个鸡蛋,葱花一撒,酱一刷,递过来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小伙子,我看你天天拎个包从这儿过,是在附近上班?”
“北邮的,体育老师。”顾錚咬了一大口煎饼,含糊不清地应道。
“体育老师好,铁饭碗。”大妈笑眯眯地又给他多加了根油条,“送你,拿著吃。”
顾錚道了声谢,一手煎饼一手车把,二八大槓在晨风里慢悠悠地往北邮方向晃。从后海到学校骑车不到二十分钟,路过德胜门內大街,拐上学院南路,校门口的门卫郭大爷已经跟他混了个脸熟,老远就冲他摆手:“顾老师,今儿有您的信,放传达室了!”
“回头拿,谢了郭大爷。”顾錚脚不点地骑进了校门。
体能楼在校园东北角,二层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还是枯黄的爬山虎。还没走到二楼,就听见周建国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从办公室里滚出来。
“顾錚来了!快快快,正说你呢!”周建国一抬头看见门口的顾錚,眼睛就亮了。
“说我什么坏话呢。”顾錚笑著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
“夸你呢!”李磊接过话头,眉眼灵动,“周部长说你是咱们体育部有史以来资歷最高的——奥运冠军加少校军衔,这履歷放出去,別的部门都得眼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就是个体能老师。”顾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杯,“对了李磊,你上回说的那个食堂窗口,今天中午安排?”
“必须的!二食堂阿姨打菜手不抖,我跟你说——”
“李磊你这话要是被食堂阿姨听见,人家非给你多加两勺辣椒。”张倩从教案后面探出头来,毫不留情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办公室里一片鬨笑。王浩照例坐在角落里翻课程表,嘴角微微上扬,算是参与了这场集体玩笑。
周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冲顾錚招了招手:“教务处那边送过来的。你的国防教育特色课教改项目,正式立项了。经费批了三万,场地器材优先供给。教务处分管这事的是崔静曼副处长,她让你今天抽空去一趟,当面对接课程方案。行政楼四层,门上有牌子。”
顾錚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我上午过去。”
行政楼在校园南侧,是一栋五层的灰白色老楼,楼前两排法国梧桐刚冒了新叶。他爬楼梯上了四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空气中飘著印表机的油墨味和陈年档案纸张的微苦气息。
找到掛著“教务处副处长”门牌的那间,门虚掩著。他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温和却不失分寸。
顾錚推门而入。办公室里陈设简洁利落,靠墙一整面档案柜,窗台上摆著两盆绿萝,办公桌后的墙上掛著一幅书法,写的是“静以修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印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
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女人,正低头翻看一沓厚厚的申报材料。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侧脸线条柔和但专注。
“崔处长您好,我是体育部新来的顾錚。周部长让我过来找您对接教改项目。”
他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正经得像换了个人。
办公桌后的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錚看清了她的脸——苍白但轮廓分明,眉眼间带著一股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与隱忍。和前天在后海胡同里被三个混混堵在巷子里索债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
崔静曼也看清了他——一身灰色卫衣,身形微壮,面相憨厚,笑得一脸无害。和前天在巷子里替她挡下三个混混、三句话把人逼退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顾老师。”崔静曼先开了口,声音恢復了职场的从容,但眼神里还残留著一丝没完全消化掉的意外,“请坐。”
顾錚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崔静曼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是周末搬砖时蹭的。她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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