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扎根(1/1)

千禧年初的北京,遍地是机遇,也遍地是挣扎。后海胡同深处,一间不足二十平的破旧小平房里,挤著黄博和小欧全部的北漂生活。墙面常年返潮,白灰一块块脱落,露出斑驳发黑的墙底,屋里光线昏暗,通风不畅,常年縈绕著一股潮湿霉味。几件掉漆的老旧家具勉强堆砌在屋中,空间逼仄得转身都费劲。这方寸破败陋室,便是两人在偌大北京唯一能遮风挡雨的落脚点。

为了在这座城市扎根,黄博活得比谁都拼。白天守在《黑洞》剧组,靠著顾錚引荐的机会客串小配角,片酬微薄,除去三餐和交通几乎剩不下分毫。可他不敢懈怠,每一场戏都反覆琢磨,生怕弄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剧组收工的铃声一响,他揣著疲惫的身躯,辗转各大夜间酒吧赶场驻唱,每晚连唱数小时,嗓子常年沙哑刺痛。夜色晚风寒凉,身心俱疲,可他看著身边默默等候的爱人,只能咬牙硬扛。

小欧是这段苦日子里最温柔的光。她性子柔软却格外坚韧,从不抱怨清贫苦楚,默默將破败的小屋收拾得乾乾净净。琐碎家务、缝补浆洗悉数包揽,閒暇时全程陪著黄博奔波,酒吧后台打杂、简单伴舞,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疲惫的深夜。两人极尽节俭,馒头咸菜是日常正餐,一包廉价泡麵就是难得的犒劳。身处繁华京城,一无所有,无依无靠。

高唬时常过来串门,看著好友这般窘迫,心里五味杂陈。他太了解黄博了——唱功扎实,演技有灵气,为人踏实仗义,只是生不逢时、缺少人脉跳板,空有一身才华只能在底层挣扎。每次目睹两人清贫拮据的日常,他都满心唏嘘,却也无能为力。

直到顾錚打来那通电话。

高唬放下手机就蹬著自行车直奔黄博的出租屋,把正在啃馒头的黄博嚇了一跳。“錚子说了,酒吧装修完需要自己人帮忙,驻唱和日常运营都缺。包吃住,中院厢房隨便挑,薪资按行业顶配。”黄博愣了半晌,手里那半块馒头搁在桌上,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高唬也不催他,自己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从斑驳的墙皮扫到发黑的天花板,嘖了一声:“行了,別愣著了。錚子让我问你和小欧,这两天有空就过去挑房间。他还说,先到先得,好的朝向让我抢了你可別怪我。”黄博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闷声说了句“好”。小欧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刚洗完的抹布,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几天后,黄博和小欧站在鸦儿胡同十五號门口,手里拎著全部家当——两个编织袋和一个旧行李箱。高唬在旁边催他们快进去,说虎导今天放了他半天假,专门来帮忙搬家。黄博站在门槛上,仰头看著那扇古朴的院门,深吸一口气,才迈了进去。

前院小楼的落地窗已经安好了,德国双层夹胶玻璃把后海的湖光框成一幅画。中院的海棠树刚谢了花,枝头掛满了米粒大的青果子。刘工带著修缮队正在后院收尾,空气里飘著新抹的石灰味和木蜡油的清香。整个院子安静又通透,和胡同外喧囂的市井烟火隔成了两个世界。

“前院改造完做清吧,专门搭了驻唱舞台,正好贴合博哥的特长。拍戏和驻唱时间自由调配,两边完全能兼顾。”顾錚抬手示意院落格局,一一交代,“中院这间厢房给你们两口子住,不用再挤地下室了。其余厢房全部翻新过,往后朋友过来落脚、小聚都方便。后院我自己住。”说完又敲定分工与待遇,“酒吧开业后,货品盘点、帐目核对、后勤这些事,就辛苦嫂子帮忙打理。薪资按行业顶配来,年底店铺盈利全员参与分红。自家兄弟姊妹並肩打拼,我绝不亏待任何人。”

黄博听完没有说谢。他攥著小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錚子,我跟小欧在北京漂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把我们当家人而不是打工仔的人。这份情,我黄博记一辈子。”

小欧站在他身边,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角是弯的。她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一向话少,但心里比谁都透亮。从今天起,这间厢房就是他们的家,这间酒吧就是他们的事业。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拾光里打理成后海最好的清吧,不让顾錚的投资白花。

高唬在旁边看著这一幕,难得没有插科打諢。他靠在月亮门上,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从黄博脸上移到顾錚身上,最后望著头顶那棵老海棠树,轻声说了句:“这院子,活过来了。”

当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就著酱牛肉和拍黄瓜喝了一轮酒。高唬喝到第三杯就上头,开始絮絮叨叨说自己下部戏的片酬还没谈下来。黄博难得没有跟他抬槓,只是安静地剥著花生,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现在它是他家的树了。小欧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混著窗外后海的桨声和远处酒吧街隱隱约约的音乐声,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顾錚靠在藤椅上,把玩著手里的茶杯。前两天在崔静曼家里那顿饭的余温还在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烫,但此刻坐在自己院子里,耳边是高唬不著调的吹牛声和黄博偶尔蹦出来的冷笑话,那种躁动反而慢慢沉淀下来。他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后海的月亮正从海棠枝椏间漏下来,碎银似的铺了一地。

这里会是一个家。不只是他的,也是这群在北京漂泊了太久的人共同的锚点。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