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徐九进潞(1/2)
崇禎六年五月底,山西潞安府。
山西的风,自开春起就带著一股肃杀之气。陕西流寇破城屠县的消息早已传遍三晋大地,如今潞安府四门紧闭,城防戒严,往来行人皆需盘查,长矛压肩,刀光凛冽。
一场细雨刚歇,空气潮湿,闷热中透著一丝凉意。
城门洞下,几个兵丁抱著长矛靠墙根打盹,哈欠连天,却不敢真正睡死。自去年起,谁都知道乱世將至,睡一觉醒来,可能就是身首异处。
官道尽头,马蹄骤响。
急促、孤绝,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
守门兵丁猛地惊醒,瞬间握紧长矛,抬头望去。
晨雾中,一匹枣红马踏雾而来。
马上少年十七八岁,眉目清俊,剑眉星目,鼻樑挺直,一身青衫褶皱不堪,衣摆沾著几点暗红血痕,触目惊心。腰间布褡褳,身后油纸伞,右手虎口有擦伤,指节处几道未愈的血口,显然一路经歷过生死。
最显眼的是——他孤身一人。
“什么人?下马!”兵丁横矛拦路,厉声大喝。
那少年勒住韁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溅起一片泥水。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牙牌,递了过去,朗声道:“在下山西平阳府举人徐九,往京城投亲,路过贵府。”
那兵丁接过牙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同伴。二人面面相覷,都不识字,只认得那牌子上刻著“举人”二字,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连忙换了脸色,堆笑道:“原来是个老爷,失礼失礼。”
徐九正要收好牙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城墙上贴著一张告示。那告示上的墨跡已经有些褪色,但落款处的大红官印仍然醒目。他本无意细看,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告示中间的一行字,然后猛地顿住。
那行字是:“……平顺知县徐明扬,恪尽职守,城破殉国……”
徐九握著牙牌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
“这……这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干又涩。
兵丁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回老爷,贴了有十来天了。平顺县那边上月遭了流寇,县太爷他老人家……唉,是个好官哪,可惜了。听说是城破之后骂贼而死,尸体被流寇烧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平顺知县徐明扬——那是他的叔父。
徐九眼前阵阵发黑,脑中轰然作响。临行前父亲千叮万嘱,让他绕道平顺探望叔父,可他一路屡遇贼兵,行程一再耽搁,终究没能如期赶到平顺。
“老爷?举人老爷?您没事吧?”兵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徐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事。张知府可在府中?”
兵丁点了点头:“应该在。老爷要去府衙?”
徐九正要策马前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公子,请留步。”
徐九回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道士站在城墙根下,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道士穿著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拿著一把破蒲扇,脚踩一双草鞋,邋里邋遢的,但一双眼珠子却亮得有些邪门,像两颗黑宝石,盯著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道长叫我?”徐九皱了皱眉。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叔父殉国的消息,实在没有心思理会一个疯道士。
“正是。”那道士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绕著徐九的枣红马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嘖嘖有声,“好相貌,好骨相。只是……”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眼睛却盯著徐九青衫下摆上那几点暗红色的痕跡,“公子这一路走来,怕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徐九瞳孔微微一缩。
那道士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从袖中摸出一张摺叠的纸条,塞进徐九手中,然后退后两步,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生。东南方,有你的贵人,也有你的劫数。”
说完,那道士转身就走,三拐两拐,消失在了人群中。
徐九愣在原地,低头看著手中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小心女人。”
他皱起眉头,心中莫名其妙。但他没有立刻扔掉,而是將纸条折好,塞进了袖中。
入城之后,徐九发觉潞安府城比他想像的要大,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行、当铺、酒肆,一家挨著一家。早市上人来人往,有卖豆腐脑的、有卖烧饼的、有卖针头线脑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看似繁华依旧,但徐九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法藏寺的大殿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殿前香火繚绕,善男信女进进出出,格外热闹。而在寺门对面的照壁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募兵告示,白纸黑字,墨跡淋漓,落款是“潞安府知府张”。
几个衣衫襤褸的汉子正围在告示前,交头接耳。
“月粮八斗,赏银一两,还发给兵器,这可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你懂什么,那是卖命的钱。你没听说?流寇杀过来,连朝廷的官军都挡不住,咱们这些庄稼汉去了不也是送死?”
“可不去又能怎样?流寇来了,还不是一样死?”
徐九勒马驻足,听著那些对话,心中愈发沉重。正要催马继续前行,一个挑著担子卖炊饼的老汉凑了过来:“公子是外地来的?”
“正是。老丈,府衙怎么走?”
老汉放下担子,歪著头打量了徐九一番,嘖嘖道:“公子好相貌,將来必定大富大贵。”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北边,“府衙就在北大街,走到头就看见了。”
“多谢。”徐九摸出几文铜钱,“老丈,炊饼来五个。再请问老丈,从潞安府去平顺县怎么走?晚生要去那边访亲。”
“好嘞。”老汉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五个炊饼,递到徐九手中,忽又压低声音道,“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丈请讲。”
老汉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注意,这才凑到徐九耳边,小声道:“公子若是去府衙,千万別说自己是平顺县人,更別说是徐知县的亲戚。”
徐九一愣:“为何?徐知县不是已经殉国了吗?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告示是告示,底下是什么情形谁知道呢?”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气音,“前日有从平顺逃出来的难民说,徐知县城破之后的事,各家说法不一。有的说他骂贼而死,有的说他……说他降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上头疑心徐知县是降了贼,他的亲戚进了府衙,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徐九的脸色微微一变。
老汉嘆了口气:“公子莫怪老汉多嘴。这年头,各地城池一破,地方官殉国的有,投降的也有,还有逃得不见影的。朝廷总要查,查不清楚的就得有人背锅。公子若真是徐知县的亲戚,还是先別急著亮明身份,等打探清楚了再说。”
徐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抱拳道:“多谢老丈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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