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二头领朱素英(2/2)

正说话间,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烛火摇曳。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徐九抬眼看过去,登时愣住。

那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量高挑,蜂腰猿臂,一张鹅蛋脸白皙如玉,弯弯的柳眉下是一双明亮的杏眼,眸中波光流转,更添几分灵动。她乌髮如云,挽著一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平添几分野性的美。

她穿著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束皮带,脚蹬快靴,腰间挎著一柄长剑,气质英姿颯爽,既有女子的娇媚,又有男儿的英气。

那女子走进帐篷,目光无意识地在帐內扫了一圈,落在徐九身上时,忽然顿住了。

四目相对,徐九心头一震。

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隨即迅速移开了视线,看向上首那个中年汉子,抱拳道:“大哥,哨探回来了。官军昨夜增兵五百,驻扎在潞安府城南门外,看来是冲咱们来的。”

“五百?”那汉子皱了皱眉,“张泰阶这是铁了心要剿咱们?”

“大哥,此地不宜久留。”那女子正色道,“官军人多势眾,又有火器,咱们跟他们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咱们。”

那汉子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传令下去,收拾营帐,明日一早撤入东山。”

“是。”那女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那汉子忽然叫住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徐九,“素英,这廝是潞安府派来的差遣,在翠屏山下抓到的。你看怎么处置?”

朱素英——那女子转过头来,再次看向徐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说:“既是官府的人,杀了便是。”

徐九心头一寒,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且慢!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在下?”

朱素英挑了挑眉:“你是官,我是贼,这就是冤讎。”

“姑娘此言差矣。”徐九虽然被五花大绑,生死悬於一线,却不甘就此引颈受戮,当即朗声道,“古人云,盗亦有道。在下初来乍到,未曾与姑娘为敌,姑娘却要杀在下,这算什么道理?”

朱素英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书生。”她走到徐九面前,伸手托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忽然鬆开手,转头对那汉子道:“大哥,这人生得倒是不错,不如送给二姐做压寨相公,也算物尽其用。”

帐篷里响起一阵鬨笑声。

那汉子也笑了起来,摸了摸下巴,道:“素英说得是。老三那婆娘不是一直嚷嚷著要个男人吗?这人看著白白净净的,正合她的口味。”

徐九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羞愤交加,险些当场晕厥过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堂堂举人、朝廷差遣,竟沦落到如此田地,要被当作“压寨相公”送给什么女头领!

他正要开口大骂,朱素英忽然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闭嘴。想活命就听话。”

徐九愣住了。

她这是在救他?

朱素英直起身,对那汉子道:“大哥,那二姐的脾气你也知道,若是送个不知趣的过去,怕是要闹出人命来。不如我先带回去调教几日,等温顺了再送过去。”

那汉子摆了摆手:“隨你。”

朱素英双手一抱拳,然后转身走到徐九面前,抽出短刀,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冷冷道:“跟我走。”

徐九活动了一下被绳索勒得麻木的手腕,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篝火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徐九这才看清,这里是一个隱藏在深山中的营地,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道通向外界。大大小小的帐篷有上百顶,甚至还有几座简陋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

看这规模,聚集在此的乱民至少有上千人。

朱素英带著徐九穿过营地,来到一座单独的木屋前。她推开木门,侧身示意徐九进去。

木屋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著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墙角掛著一副弓箭,床头放著一柄长剑,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的住处。

“坐。”朱素英指了指凳子,自己则在床沿坐下,隨手解下腰间的长剑,横放在膝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徐九看著她,问道。

“我叫朱素英。”她的声音不像先前那般冷硬,多了几分柔和,“这里的二头领——副寨主。”

“二头领?”徐九不解,“那我今晚本该被送给的那个『二姐』又是谁?”

朱素英沉默了片刻,道:“那是大头领的女人,人称『一丈青』。她脾气暴躁,最是喜怒无常。我若不把你截下来,你今晚就被送去她那里了。以她的性子,怕是过不了三天,就把你折腾死了。”

徐九心中一寒,这才意识到,从被绳索割断的那一刻起,他就欠了她一条命。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徐九站起身,深深一揖。

朱素英摆了摆手,神色惆悵,低声嘆道:“你我如今境遇,其实也差不多。”

徐九一怔:“何出此言?”

“我是被他们抢来的。”朱素英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寂静的夜里,“三年前,流寇过境,杀了我全家。大头领见我有些本事,就留我在山寨,给他做了副手。”

徐九沉默了。

他原以为她是心甘情愿落草的,没想到竟也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这趟差遣,不过是替官府跑腿,还没到平顺就被抓了,这种事换了谁,也不甘心。”朱素英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如水,“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等过几日风头过去了,我找个机会送你走。”

徐九心中一暖,对她好感又多了几分。

“不过——”朱素英话锋一转,正色道,“这几日你要听话,別到处乱跑。万一被一丈青的人抓去,我也救不了你。”

徐九点了点头:“在下明白。”

朱素英站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褥子,在地上铺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棉被,扔给他,淡淡道:“今夜你睡这里。”

说完,她便脱了靴子,在床上合衣躺下,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摇曳了几下,终於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忽明忽暗。

徐九躺在褥子上,盖著棉被,闻著空气中淡淡的幽香,心中思绪万千,不知是福是祸。

这一夜,他註定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