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太子来访(1/2)
隆庆二年,春。
前一日,王拙被张居正召至书房。
冯保已然在座,二人临窗落座,案头摊放著太仓案结案文书。王拙进门,张居正抬手指向身侧座椅。
“坐。赵文昭一案,刑部已定讞,斩监候,秋后行刑。”张居正將案卷推至王拙面前,“你过目,有无斟酌改判之处?”
王拙捧卷细读一遍:“刑部判词法理详实、证据周全,无需修订。”
冯保端起茶盏慢啜,语声閒散:“王侍读,嘉靖遗詔出自你手,如今隆庆先帝遗詔亦是你执笔。咱家在宫中侍奉数十年,从没见过哪位翰林接连草擬两道先帝遗詔,还能安然立身朝堂。”
王拙心弦一紧,默然不语。
“可知方孝孺?”冯保搁下茶碗,“建文朝翰林学士,朱棣登基命其草擬即位詔书,他拒不落笔,直书燕贼篡位。朱棣以诛九族相胁,他直言诛十族亦不惧,最后果真罹难十族之祸。手握刀笔,既要笔力刚正,更需性命过硬。”
张居正接过话头:“王拙,冯公公这番话意在提点。当年嘉靖遗詔里,你列明张居正、高拱、冯保等人辅政,特意录入冯公公名姓,得到皇上点头。你记著冯公公对你家的恩。”
冯保摆了摆手:“不必记恩,咱家是替当今陛下留心。你落笔行文稳重妥当,皇上信得过。”
王拙起身拱手:“臣不过奉命执笔,通篇皆是圣上天意,万万不敢居功。”
“你虽不居功,功绩实实在在。”张居正凝目望他,“自清平一县起步,查办陈家旧案、助力扳倒严党、彻查太仓贪腐,以一隅牵动全局,满朝文武寥寥数人能做到。冯公公,我说的没错吧?”
冯保頷首:“当年严党倒台前夕,咱家在乾清宫当差,百官个个观望,无人敢率先发难递上参劾首疏,唯独你敢。那本贪腐帐册是屠刀,你呈上的奏疏便是藏刃刀鞘。扳倒严党非你一人之功,但你是第一个挥刀之人。”
张居正接续言道:“严党倾覆之后,你深挖赵文昭贪案,层层拆解连环贪腐,从太仓库吏、通州仓大使,到押运兵丁、边关將帅、户部主事、兵部签事,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旁人查案只求伐树断枝,你办案深挖祸根,树木伐去尚可抽芽,根基刨除便永无死灰復燃之理。”
王拙垂首:“臣只做分內本分。”
“分內之事?”冯保一声轻笑,“偌大朝堂,几人肯恪守本分?你此前自辩疏奏,圣上御批八字:刀笔之精,可教太子。咱家入宫三十年,从没见过哪位臣子得陛下这般盛讚。”
张居正饮茶一口:“可知陛下为何钦点你做太子讲官?”
“臣愚昧,不解圣意。”
“只因你落笔务实,字字有据,经得起核查对帐。太子隨你求学,学的是分辨虚实、洞察人心的本事。”张居正放下茶盏,“你查严党、办太仓案,一贯恪守三则准则:要什么、凭什么、怕什么,这套刀笔心得你尽数传授太子。太子习得此法,日后便不会被奸佞矇骗。”
冯保移步窗前:“王侍读,咱家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话。当年你在清平查办陈氏一案,咱家便在宫中留意动向,你每一份呈文,圣上尽数亲阅。陛下曾言,你绝非寻常刀笔小吏,乃是刀笔之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由你教习太子,既是你的机缘,亦是大明之幸。”
王拙屈膝跪拜:“属下惶恐。”
“起身。”张居正伸手將他扶起,“不必惶惧。当年你草擬的嘉靖遗詔,圣上阅后只一字评语:好,这一字重逾千金。遗詔你一字未擅改?”
王拙微怔:“臣谨遵圣諭,分毫不敢私改。”
“不改便是明智。”张居正目光深沉,“遗詔原文出自先帝本意,你只是笔录之人。但你可知,遗詔所列辅政臣子排序,冯公公名列高拱之后,圣上不曾言语,冯公公却牢牢记在心里。”
冯保回身看向王拙:“咱家身为內臣,素来恪守本分不干外朝政务,可那道遗詔保住咱家司礼监之位,这份情,咱家记下了。”
王拙立在原地,心绪翻涌。张居正抬手轻拍他肩头:“明日太子亲赴你府邸授课,用心应对便是。”
当夜,王拙再度被噩梦缠身。
梦里置身西苑永寿宫,御案铺明黄綾纸,御笔静搁砚侧,浓墨沉黑如漆。嘉靖帝斜倚御榻,面色枯槁泛黄,一双眸子却寒锐如锋,死死盯住他。
“王拙,遗詔草擬完毕?”
“已然定稿。”
“念来。”
王拙捧起黄綾,逐字诵读。读到“朕即位四十五年,敬天法祖”,嘉靖微微頷首;念至“中年耽於修玄炼丹,经年疏於临朝理政”,帝王眉头骤然紧锁;待读到“吏治渐颓,边备废弛”,嘉靖猛地挺直身躯。
“此句是谁授意落笔?”
“句句皆是陛下亲口諭示。”
“朕说过这话?”嘉靖语声冰寒,“朕毫无印象。你区区六品侍读,竟敢借著遗詔暗谤君上?”
王拙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青砖:“臣不敢妄议圣躬,只求据实录言。”
“据实?”嘉靖自御榻起身,缓步走到身前,夺过遗詔通篇阅罢,脸色愈发阴翳,“朕潜心修道求长生,你落笔斥朕荒废朝政。朕御极四十五载,小小刀笔吏也敢肆意品评帝王功过?”
王拙伏趴在地,不敢抬首。
嘉靖愤然將遗詔撕作两半,纸屑摔落脚边:“来人!狂悖犯上,拖出去立斩!”
殿外侍卫一拥而入,架起他双臂朝外拖拽。王拙想要申辩呼救,喉咙却似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殿门越来越近,刺目天光扑面而来——
他陡然惊醒。
枕席已被冷汗浸透,窗外月色惨白,落地如霜。王拙大口喘息,心跳狂乱几欲破喉。
此事源自嘉靖四十五年。彼时他奉旨草擬先帝遗詔,通篇言语全凭帝王口述,除了顺意润色,未敢逆势增刪一字,只是皇上在说“冯”字时一直咳嗽,没有说完整,自己不敢再问,顺势加全了冯公公的名字,事后皇上並未纠正。文稿落定之后,他整整惊惧一月,夜夜重复此梦,生怕嘉靖事后反悔追责。这份心事他深埋心底,连周蘅也从未告知。
一纸遗詔,一百四十七字。落笔稳妥,便可安定国本、稳固朝局;一字偏差,便是身死族灭的死罪。所谓刀笔,从来不是纸上挥毫,而是行走於刀尖之上。
他辗转翻身,凝望著屋顶樑柱,再无睡意,直熬至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王拙独坐书房,手中攥著自辩奏疏抄稿,昨夜梦魘残留的寒意仍縈绕周身,指尖微凉。
院中,周蘅挥剑练招,短剑破风,细碎锐鸣不绝。
隆庆二年春晨,甜水井胡同老槐落下当年首轮枯叶,嫩绿新芽已顺著枝椏破土而出。王拙倚廊批阅文书。赵文昭贪腐案尘埃落定,他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依旧兼任太子讲官,每三日入宫一次,为九岁太子朱翊钧授课一个时辰。课业照旧:拆解奏章、剖析连环弊案、分辨人情真偽。太子年岁渐长,心思愈发机敏,提问也日渐刁钻。
此前授课,朱翊钧曾问:“王师傅,赵文昭贪墨巨万,事发之前为何不早早出逃?”
“只因他从心底篤定自己不会败落。”
“身陷牢狱之后,总算醒悟了?”
“是在死牢之中,方才认清败局。”
太子默然良久,忽出一语:“王师傅,世人莫非非要身陷囹圄,才肯承认自己输了?”
彼时王拙无言作答,此刻倚廊回想,依旧寻不到合適答案。
“在出神?”周蘅收剑入鞘,缓步走来。
“回想太子昨日问话。”
“又是什么刁钻难题?”
“他问,人是否非要入狱,方肯服输。”
周蘅神色一黯:“先母也曾说过此话。她言道,周家子弟,便是身陷囚牢,也绝不会自认落败。”
王拙抬眸望向她,槐叶碎阳落在面颊,明暗交错。
“周忱旧案,我必定设法翻案昭雪。”
“我知晓,这话你说了许多回。”
王拙正要再接言语,胡同外骤起急促马蹄,紧跟著赵虎大嗓门传入院中:“王大人!宫里来人传旨!”
王拙起身步至院门,来人是个陌生蓝袍小太监,一路奔来气喘吁吁。
“王大人,太子殿下口諭:今日亲赴府上拜访,请大人备好接驾。”
王拙愕然:“太子亲临寒舍?”
“殿下鑾驾已在途中,小人先行通报。”小太监话音落罢,转身快步消失在胡同深处。
周蘅走到身侧:“太子要来?”
“已定行程。”
“到访所为何事?”
“暂时不明。”
二人对视一眼,王拙回身入內整理案上文卷,周蘅拎起扫帚,隨意清扫院中地面。
不足半个时辰,胡同口人声渐起。
没有皇家全套鑾驾仪仗,十数名锦衣卫贴身护卫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停在巷口。轿帘掀开,一身朱红圆领常服的孩童纵身落地,腰间束白玉玉带,髮髻金簪束髮,正是太子朱翊钧,一身装扮仿若世家稚子,全无东宫威仪。
“王师傅!”朱翊钧望见立在院门的王拙,小跑上前。
王拙躬身跪拜:“臣王拙,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朱翊钧伸手拽住他衣袖,“此番微服出访,不必拘泥君臣跪拜礼数。”
王拙起身,太子已然探首张望院落。
“这便是师傅居所?宅院这般狭小。”
“臣孤身独居,无需阔宅大院。”
“独居?”朱翊钧双目一亮,“王师傅尚未婚配?”
王拙轻咳掩饰:“臣……不曾娶妻。”
“那正好!”朱翊钧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入院,“父皇常说你是清廉贤臣,居所必然简朴,今日特地过来亲眼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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