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游戏才刚刚开始(1/2)

这群蜀军,根本就没想过劫营。

劫营是什么样?是趁夜摸进来,放火烧粮草,砍杀哨兵,製造混乱,然后趁乱衝杀。他在官渡见过曹公的敢死队趁夜摸进乌巢,火光冲天,杀声震野,袁绍的粮草在火海里化为灰烬。他在江陵见过东吴的轻舟趁雾摸到城下,鉤索拋上城头,敢死之士咬著刀攀墙而上,血顺著砖缝往下淌。那才是劫营。是要见血的,是要死人的,是要往营墙里冲的。

可他们呢?

放一拨箭就跑,敲一通鼓就撤,射几支火箭就消失。

他们就是来捣乱的。

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老子今晚,就是不让你睡觉。

你来追,我跑。你不追,我再闹。你睡著,我把你嚇醒。你列阵,我看戏。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他们想什么时候闹就什么时候闹,想闹多大就闹多大,想停就停。而你,只能被动地等著,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来。

这种感觉,比真刀真枪干一仗还折磨人。

真刀真枪,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痛痛快快。

可这样被人吊著,不上不下,不死不活,每一刻都在消耗,每一刻都在磨损,连个痛快都求不到。

“传令!”

张郃咬著牙,心想绝不能再这样了,沉吟片刻,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全军分两班轮值!一班休息,一班戒备!不许再乱!再有无故喧譁、自乱阵脚者,不管是谁,斩!”士兵们都快哭了。是真的快哭了。

白日在林子里被追著打,精神紧绷了整整一个白天。晚上本就睡不了多久,两班倒,满打满算也只能睡两个时辰。可两个时辰也比没有强啊,只要能让他们合上眼,哪怕只是一个时辰,哪怕只是半个时辰。

他们拖著身子往帐篷里走,这回连骂骂咧咧的力气都没了,沉默著倒在铺盖上,闭上眼,等著睡意降临。

可他们没想到,马承给他们准备的,是三班倒的疲劳战大礼包,別说四个时辰,一刻钟的安生觉,都別想睡。

接下来的这一夜,成了魏军全体官兵,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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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意像潮水,从脚底慢慢涨上来,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只差一点就要漫过头顶了……

“杀——!”“冲啊——!”

东边的山林里,突然又传来一阵震天的吶喊声,嚇得刚闭上眼的士兵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衝出来列阵,结果喊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眾人骂骂咧咧地回去。有人狠狠踹了一脚帐篷的支柱,踹得整顶帐篷晃了晃,灰尘从篷顶簌簌落下来。重新躺下,把被褥拉到下巴,闭上眼,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心跳慢慢从狂奔降到了小跑,呼吸渐渐均匀,意识又开始往下沉。这回沉得深了一点,已经开始做碎片化的梦了。梦里是家乡的麦田,麦子正青著,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西边的营墙外,突然射来几支冷箭,“叮叮噹噹”砸在帐篷的上,士兵们又只好慌慌张张地衝出来,结果林子里自然是连个鬼影都没有的。

重新躺下没半炷香,刚要合眼——这回是真的只差一点点了。意识已经模糊了,睡眠像一片黑色的羽毛,轻轻盖在脸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嗒嗒嘀嗒……”

营门附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战马的嘶鸣,听著就像蜀军的轻骑要衝营了,魏军又一次全员戒备,刀出鞘,箭上弦,结果等了半天,才发现是几匹被蜀军放了韁绳的野马,在营外瞎跑打转。

一整夜。

整整一夜。

每隔一刻钟,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营外准会闹出点动静来。

有时候是战鼓,有时候是吶喊,有时候是冷箭,有时候是火把,有时候是石头砸在营墙上的闷响,有时候是火烧竹子的噼啪爆响,听著跟兵器碰撞声一模一样。

花样百出,绝不重样,每一次都精准地掐在你刚要睡著、意识最模糊的那个节点上,一嚇,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睡意全无,只剩下满身的冷汗和压不住的心慌。

到后来,半数人都不愿意起来了。

你说他是劫营吧,他从来不往前冲一步,连营墙的边都不沾。

你说他是捣乱吧,他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戳中你最紧绷的那根神经,把你从睡梦里硬生生拽出来,反覆折磨。

魏军的士兵们,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彻底崩溃。

他们不敢卸甲,不敢合眼,甚至不敢躺下。刚要睡著,就被惊醒,一整夜下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精神濒临崩溃,靠著营墙站著,站著站著就打起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有几个才十六七岁的新兵,被折腾得实在受不了了,抱著头盔蹲在地上,捂著脸呜呜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妈的!还不如跟他们拼了!这么熬下去,没被蜀军打死,先被熬死了!”

“这群蜀军到底想干什么啊!杀不杀的给个痛快行不行!这么磨人,还不如一刀给我个了断!”

“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队正们骂他们没出息。

“哭什么哭!大魏的兵,死都不怕,还怕这个?把眼泪给我擦了!”

可骂著骂著,自己的声音也带了哭腔。喉头髮紧,最后一个字往上飘,差点破音。他们別过头去,不看那些哭泣的新兵,盯著营墙外的黑夜,暗自苦笑。

他们打了十几年的仗,守过孤城,衝过敌阵,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这么磨人的仗。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营外终於彻底安静了。最后一拨蜀军在天亮前撤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插在帐篷上的箭,砸在营墙外的石头,滚落在山坡下的空木桶,掛在树梢上的破铜锣。还有那股瀰漫在空气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和松脂味。

太阳升起来了。

暖融融的晨光,越过陇山的山头,照在了魏军大营上。

可本该充满生气的晨光,照出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四万多百战精锐,一整夜没合眼。

个个顶著乌青的黑眼圈,脸色惨白,嘴唇乾裂,甲冑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跟丟了魂的行尸走肉似的,站都站不稳,更別说手里的刀了。

更有甚者直接靠著营墙,抱著兵器,就那么站著睡著了,任谁喊都喊不醒。

张郃站在箭楼上,也是一夜没合眼,瞳孔却亮得嚇人,那是一种强行撑著的、濒临极限的亮。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眼角的皱纹深了好几倍,鬢边的鬚髮,仿佛一夜之间就白了好几根。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握著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

是气的,是羞的,是憋屈的。

他活了六十四岁,跟曹操打过官渡,跟夏侯渊平过汉中,跟诸葛亮对阵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从来没有这么被人当猴耍过。

他四五万身经百战的曹魏精兵,竟然能被几百个蜀军溃兵,折磨了整整一夜,没合眼,没吃饭,军心散了大半,士气直接跌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斥候疯了似的策马奔到箭楼下。马还没停稳,斥候就从马背上翻下来,脚落地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滚带爬地单膝跪地,脸上的表情,是张郃从未在这个跟了他十年的老斥候脸上见过的——那是恐惧。

“將军!不好了!”

他的声音都在抖,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南山之上!蜀军的旗帜,多了一倍!漫山遍野,全是蜀军的旗號!”

张郃大惊,猛地抬头,望向对面的南山。

晨光正照在南山之上。

昨日还只有莽莽苍苍一片新绿的南山,此刻,山坡上、林子里、溪涧边、崖壁上到处都插满了蜀军的赤红旗帜,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春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山林里藏了千军万马。

张郃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之前的猜测,真应验了吗?

“將军!”

戴陵的声音压不住地发颤。“这绝不会是几百个溃兵!这绝对是诸葛亮的主力前锋!他们就是要拖住咱们,等著合围!”

张郃没有回答。

他依旧望著南山,沉默著,目光从东边的山坡扫到西边的溪谷,从山脚的松林扫到山脊的崖壁。那些旗帜插得很密,风一吹,齐齐飘动,確实像有千军万马藏在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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