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抉择(1/2)

第27章 抉择

天刚蒙蒙亮,列柳城的城头,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高翔扶著冰冷的城砖,望著南山的方向,直了直腰。

他又站了整整一夜了。

他看著天边的夜色,从墨黑慢慢变成了鱼肚白,只有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密。

他不知道,这场死寂,还要持续多久。

下一刻,从南山的方向传来的,会是援军的消息,还是张郃大军压境的铁蹄声?

他眯了眯眼,望向远山,像是想要拼命看穿什么一样。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清晨的寂静。

一个守城的屯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上了城楼,脸上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连头盔都跑歪了。他衝到高翔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將军!南山那边!南山那边来人了!”

高翔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先是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屯长的话,耳朵里嗡嗡作响,足足过了三息的功夫,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上前,伸手攥住了屯长的胳膊。

他的力气大得嚇人,声音更是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谁来了?南山的?!”

屯长被他攥得脸都白了,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挣开,连忙高声回道:“是!是南山来的!四个人。”

“带头的叫马忠,说是马謖將军的亲卫將,奉了马小將军和王平將军的命令,拼死从南山绕过来的!”

“应该错不了,他身上还带著王將军的裨將军印信!弟兄们已经验过腰牌了,是咱们自己人!”

“人在哪?!”

高翔一把鬆开了屯长的胳膊,转身就往城下走。他一夜没合眼,双腿早已麻木,下城楼的台阶时,脚下一个跟蹌,差点摔下去,幸好身后的亲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將军小心!”

高翔摆了摆手,稳住了身形,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反而更快了。他几日来悬在半空的心,终於在这一刻,落下来了半分。

可他依旧绷著一根弦。

“传令下去,把人带到城门下的藏兵洞,四周布上亲卫,不许任何人靠近。”

高翔一边快步往下走,一边沉声下令。

“再把隨军的书吏叫来,让他带上王平將军印信的印模,仔细核验,但凡有一点不对,立刻拿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诺!”

亲卫立刻抱拳领命,快步跑下去安排。

藏兵洞就在城门內侧,阴暗潮湿,常年不见日光,是战时屯兵、躲避箭雨的地方。

此刻,藏兵洞的四周,已经布下了层层叠叠的亲卫,个个手持环首刀,弓弩上弦,眼神锐利地盯著里头。

“高將军,腰牌。”

有人递过来一个东西,他接过,仔细的看了一眼。

银质的,四边鏨著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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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认得那种腰牌荆州籍的將领,但凡出身大族的,腰牌四边都著云纹。

他自己的那块,是素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什么纹饰都没有。

他衝著自己人点点头,然后走了进去。

只一眼,高翔的鼻子就猛地一酸。

四个汉子,个个衣衫破烂,身上的软甲被划得一道一道的,到处都是乾涸的血污,有的地方血污和麻布已经粘在一起了。

为首的那个汉子,是个老头,身材却高大,他肩上划著名一道大口子,只用一块麻布隨便裹了一下,渗出来的血,把麻布染得通红,一看就是几天前受的伤。

他们的鞋子,早就磨破了,鞋底都掉了一半,用草绳隨便绑在脚上,露出来的脚底,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泡,有的血泡已经磨破了,正在往外渗著血。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四个人,依旧站得笔直,眼里没有半分怯懦。

见到高翔进来,为首的老头立刻上前一步,仙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末將马忠,奉马承小將军、王平將军之命,拼死突围,前来拜见高將军!”

身后的三个汉子,也跟著齐齐单膝跪地行礼,哪怕浑身是伤,也没有半分拖沓。

高翔连忙上前,伸手扶起了马忠:“快起来!都快起来!南山到底怎么样了?”

“这三天,怎么一个溃兵都没有?我派出去的两队斥候,怎么一个都没回来?”

马忠站起身,刚要说话,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咬著牙,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双手递了过去:“將军,这是王將军的裨將军印,將军应该认得。”

高翔接过布包,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枚银质鎏金工艺铸造的龟形將军印,印文是“裨將军章”。

是王平的官印,他之前在丞相大营里见过无数次,印文的边角磨损,绝不会错。身后的书吏也上前验过,印模比对无误。

东西都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高翔悬著的那颗心,终於彻底落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著马忠道:“好了,印信我验过了,说吧,南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忠沙哑著嗓子,把南山的境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马承在南山与张郃周旋多日,张郃数万大军无处著力。

可前些天,张郃终於动了真格,调集大军四面围山,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山岭之间。

马承年纪虽轻,临危却极有决断。

他当即与王平商定,把麾下人马彻底打散,化整为零,漫山遍野散开隱匿。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南山孤悬在外,粮少箭缺,音讯不通,再拖下去不战自溃。

马承便决意派人往列柳城联络一下。

“末將出山之时,张郃的围控已越来越紧,寻常小路根本走不通。”

马忠声音低沉:“我是绕了远路,从西崖绝壁间攀藤而下,才勉强闯过魏军哨线。”

也正因如此,他在路上,恰好遇上了高翔此前派往南山探查的那两队斥候。

那些斥候依旧想走旧道,眼看便要闯入魏军封锁圈,一旦被擒,不仅自身丧命,还会把列柳城的动向一併泄露。

马忠忙现身拦下眾人,他怕这些斥候原路返回时,半路被郭淮的游骑截获,於是乾脆让他们直接改道去南山了。

“將军派出去的人,被末將拦下引去了安全地界,人都安好,並未落入魏军之手。”

高翔的眉头微微一跳。他派出去的两队斥候,十天没有音讯,他以为是全军覆没了。

没想到是被马忠截下了。

马忠看著对方,眼神没有半分躲闪:“末將擅作主张,请將军治罪。”

高翔看著他坦荡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他摆了摆手:“无防。”

“將军。”

马忠说著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这里有一封王將军口述、书吏代写,和马小將军联名写的信。”

高翔接过信,借著藏兵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信的前半部分,是王平口气。

里面写著:南山拢共不到三千人,粮草已经快要耗尽,箭矢也只剩下不到三成,伤兵越来越多,却没有医匠和药材医治。

但全军上下士气依旧高涨,只要列柳城能支援一批粮草、箭矢和药材,他们就能继续拖住张郃。

信的末尾,是马承补的一行字,字跡清雋有力,带著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担当:“高將军,张郃已如困兽,进退两难。”

“若將军能暗遣兵马至南山,我与王將军必能与將军互为掎角,死死钉住张郃、郭淮两军,为丞相大军回撤爭取时日。”

“若事败,我马子固愿担全责,绝不连累將军半分,更不会污了丞相的北伐大计。”

落款处,除了他的名字,还盖了一枚小印。

印文不是“马承”,是“宜城马氏。

高翔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宜城马氏,荆州高门。

对方用“宜城马氏”的印,不是在炫耀,他是告诉自己:他押上的是整个马氏的门楣。

他跑不了,马家也跑不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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