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溪流载诗(上)(2/2)
但逐渐长大便知道风不会说话。
就像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该有回音,写诗放进溪流,就像是一份工作。
那封信从他身上滑落掉在地上,纳索斯没有动。
窗外有马蹄声远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明明捡起来,拆开。
没有署名,也没有头衔,第一行字是斜斜的鹅毛笔跡,墨色比他的深,笔画却意外地轻柔——“你说风会说话。我信。”
纳索斯攥著信纸,良久无语。
他的手指沿著那一行字慢慢划过,像盲人读一封没有盲文的信。
“我也有听见声音的时候,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对我说话,可没有人问过我,你想说什么。”
“你的诗让我觉得,对岸有人。”
对岸有人。
纳索斯良久沉默,原来他从来不是孤岛。
当晚他把信放在枕边,那夜他第一次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站在河边,隔著雾,隔著水,对方朝他伸出手。
他没有握。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怕走近了,雾会散。
第二封信在五日后送来。
第三封信在三日后。
第四封信,隔了一日。
纳索斯內心里开始生出等待的期望。
起初他不肯承认,他依然每天清晨去溪边挑水,依然在磨坊里把麦子一袋袋倒进斗槽,依然避开村里人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可他的脚步会在磨坊门口停下来,往小径尽头多望一眼。
骑士从不解释为什么来,她把信往他手里一拍,有时催他“回信別写太长”,有时什么都不说,靠在门框上喝完他端来的水,抹抹嘴就走。
有一回她来得特別晚,暮色都沉了,纳索斯站在磨坊门口,从日昃等到月升,等她出现在小径尽头时,他竟忘了问信的事。
他问的是:“你吃饭了吗?”
骑士愣了一下,隨即她笑起来,盔甲在月光下晃成一片银白。
“你变了。”她说。
纳索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是变,只知道从前日子像磨盘,一圈一圈,碾著麦子,落下麵粉,醒来和睡去没有不同,春天与秋天没有分別。
现在每一天醒来,他会有期待。
对方写芦苇,但不知道那是什么,纳索斯就在回信里画给ta,他画得不好,芦苇像一把倒立的扫帚,可他认真描了很久,把每一条叶脉都描黑。
对方写小时候养过一只麻雀,从巢里跌下来,翅膀断了,藏在自己房间的窗台,用绢帕给它垫窝,偷偷省下自己的早餐餵它。
后来麻雀死了,伤心了很久,但第二天依然需要微笑出席茶会。
“那是第一次,”ta写,“我学会把一部分自己藏起来。”
纳索斯握著信纸,在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那些藏在麦秆里的字,藏在纸船里的诗,藏在“不写了也没什么”背后的无数次落笔。
他提笔。
“从前我以为藏起来是为了不被看见。现在才知道,是为了有一天,能被对的人看见。”
信送出去那夜,纳索斯没有睡。
他推开阁楼的窗——那扇从冬天就关不严的窗。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忽然不再觉得那是缝隙了,那是风来找他说话时走的路。
月圆之约的信送来时,是一个落雨的黄昏。
纳索斯站在磨坊屋檐下,看雨丝把天地织成一片灰濛濛的帘子,骑士从帘子里策马而来,浑身湿透,却把信护在胸甲內侧,取出来时一滴雨水都没有沾。
他接过来。
信封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蓝雪花。
他拆开。
“月圆夜,城外梧桐树下,等你。”
纳索斯没有立刻收起信。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雨声落在磨坊屋顶,落在溪面。
这封信被读过很多遍。
不是他读的。
是对方——ta在送出之前,就已经反覆读过了,在每一个字落下之后,仿佛都停下思考:他会来吗?
纳索斯把信折好,那夜他有些失眠,不是怕。
是另一种他从没经歷过的情绪,像溪水在解冻前夕,冰层下已有暗流涌动,却不知道哪一刻会轰然碎裂。
他想起那些信,芦苇,麻雀,磨坊的风,ta说过她是岛上的人,他以为只有自己是岛。
原来岛与岛之间,隔著海,也连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