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炉(1/2)

北境,风。

艾德蒙·瓦伦丁站在城堡二楼石窗前,望著灰濛濛天空,以及那片贫瘠得叫人绝望的土地。

今年又是歉收。

勉强种下的黑麦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为数不多的几头瘦牛啃光了最后一片草皮,於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对於一名曾经征战沙场留下一身伤痕的骑士来说,没有马革裹尸,这个年纪本该在温暖的壁炉前烤著火,喝著陈年麦酒,看著儿孙满堂,微笑讲起自己的英勇过往。

可这些场景他求而不得。

瓦伦丁家族传到他的手上,拢共剩下十二口人,其中直系亲属只有他那个病弱的儿子雷蒙德,以及一个三岁的小孙女。

其他人,都是一些忠心耿耿、同样衰老又无处可去的老僕。

帝国的版图上,瓦伦丁家族的名字早早被人遗忘了。

曾经的荣耀?那都是祖父辈的事了。

老瓦伦丁骑士在五十多年前参加过帝国对蛮族的討伐,换回几块勋章、一片北境骑士领和一条断腿。

后来传给艾德蒙,家族在他手上原地踏步,等他步入晚年,更是一天比一天衰落。

北境本就是帝国的边疆弃地,贫瘠、寒冷、荒芜,连强盗都不愿意光顾,这个地方实在不值得投入精力强取豪夺。

“家主。”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艾德蒙转过身,看到老嫗玛莎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走廊里闪著幽幽光芒。

玛莎是这个城堡里最老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多大年纪了,也没人记得她从哪里来。

艾德蒙的父亲在世时,她就已经在这座城堡里。

她做过厨娘,做过洗衣妇,做过接生婆。

她好像什么都懂一点,懂草药,懂古老的歌谣,懂一些诡秘类的东西。

艾德蒙一直怀疑,玛莎是个潜伏的女巫……但身份早就不重要了。

“玛莎。”艾德蒙点点头,“什么事?”

老嫗走进房间,手上拄著一根越来越离不开的拐杖,脚步很轻,犹如夜猫。

她来到艾德蒙面前,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毅然决然的色彩:“家主,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跟你说。”

“说什么?”

玛莎沉默了一小会,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我认识一个商人。从东方来的。”

艾德蒙皱起眉头。

他知道玛莎所说的“东方”代表什么。

对北境的人来说,南方已经是遥远到不可想像的存在了,更何况是东方。

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世界的轮廓,帝国所在的西方大陆,隔著无尽海洋,据说东方的尽头还有一片不为人知的神秘大陆。

但那只是传说,是吟游诗人口中的奇幻故事。

“玛莎,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商人,手里有一件东西。”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件……能召唤神明的东西。”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艾德蒙盯著老嫗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疯癲的跡象,看出老糊涂的症状,但他看到的只有认真。

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疯了!”

“也许吧。”玛莎没有反驳,“但家主,你觉得瓦伦丁家族还有路可走吗?”

这句话如同一柄钝刀,捅进艾德蒙的胸口,一下一下剌著。

是啊,还有路可走吗?

再过几年,他也要撒手人寰了。

雷蒙德那孩子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到他这个年纪都难说。

其他的族人,要么是老弱,要么是妇孺。

没有壮劳力,没有粮食储备,没有盟友,甚至连个像样的城堡骑士都没有。

也许,等他一咽气,这片骑士领就会被他的伯爵领主收回去,届时他的儿子和孙女都要流落街头。

瓦伦丁家族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不是在他手上,就是在他儿子的手上。

“继续说。”艾德蒙的声音有些乾涩,透著不得已的妥协。

玛莎凑近一些,仿佛分享不能被隔墙耳朵听去的秘密:“那个东方商人说,那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东西,曾经供奉在『庙宇』中,接受过无数人的『香火』。

后来因为战乱流落出来,辗转多手,漂洋过海,才到了他手上。

他不知道那东西怎么用,只知道它……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

“他说,把那东西放在黑暗的房间中,夜里会自己发光,是一种淡淡的青色微光。靠近它的人,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山川河流、亭台楼阁、人……”玛莎的声音透著嚮往和敬畏,“他还说,那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东西。那是神的圣物。”

艾德蒙陷入沉默。

越听,越像是一个来自东方的神秘邪神。

和这样的东西沾染分毫,对於任何人来说,都可能是万劫不復的。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框咯咯作响。

“他在哪?”艾德蒙鬆口问道。

“灰港城,黑市。每年冬季集市的时候,他都会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钱。那东西,可不便宜。”

……

冬季集市的灰港城,是整个北境最热闹的地方。

这座港口城市位於北境南端,扼守一个不冻海湾,是北境与帝国南方贸易的海上通道。

每年的这个时候,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来粮食、布匹、铁器、香料,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艾德蒙带著玛莎和两个僕人,赶了三天路才到达。

他们的马车空空荡荡,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顺手拿来这里出售的。

艾德蒙带上了家族最后的一点积蓄,包括一袋银幣,以及祖上传下来的旧首饰,他的亡妻生前最爱的银项炼也在其中。

他为此感到愧疚,但他別无选择。

黑市位於灰港城的下城区,那里是一个常年很少被阳光眷顾的地方。

玛莎显然以前来过这个地方,她轻车熟路穿过狭窄的巷道,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前停下。

她敲了三下,停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门打开,一个独眼男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里瀰漫著一种奇怪的气味,香料、霉味、腐朽。

墙上掛著各种东西,兽皮、骨头、乾枯草药、不知名器物。

“在这里等著。”独眼男人说完就消失在后面的门帘。

艾德蒙打量著这个房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玻璃罐上,罐子里泡著某种东西,看起来像生物的眼睛,又大又圆,还在液体中缓缓自转。

他移开目光,厌恶地不愿再看。

几分钟后,门帘掀开,一个矮胖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穿著一件褪色的东方长袍,黑色头髮编成鞭子盘在头顶,眼睛是比北境人更深的深褐色。

“玛莎。”东方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好久不见。”

“巴图。”玛莎点头致意,直入主题,“东西还在吗?”

“在。”东方商人巴图笑了笑,意味深长说道,“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適的人。也许……就是你们。”

他的手上抓著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也就比成年人拳头略大一些,用麻绳扎著口,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艾德蒙正要伸手,巴图按住他的手腕:“先听我说,这个东西……可能很危险。”

“危险?”艾德蒙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不是凡物。”

一边说著,巴图解开麻绳,掀开布包。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香炉。

青铜质地,巴掌大小,三足两耳,表面布满精美纹饰。

那些纹饰绝对不是帝国的风格,甚至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艾德蒙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有云纹、水纹,还有一些像文字又不像文字的符號。

香炉的表面有一层暗沉光泽,不知道是岁月留下的痕跡还是別的什么。

“靠近它的时候,有什么异常?”玛莎问道。

巴图沉默了一会:“说不清。有时候觉得温暖,有时候觉得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看著你。”

邪神吗?

艾德蒙盯著桌上那个香炉。

他此时倒是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就只是一个很旧的香炉,做工很精致,带著东方神秘色彩罢了。

他看向玛莎,老嫗微微闭著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

“祂在。”玛莎忽然篤定说道。

“什么?”

“祂在里面。”玛莎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烁著异样的敬畏光芒,“有东西在里面。活的。”

巴图深深看了玛莎一眼,转向艾德蒙:“这就是我要说的。这东西,我不敢留了。

它在我手里好几年了,我走遍半个大陆,问过无数人,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但我越来越清楚感觉到,它不一般。

我甚至觉得,它一直在选择一个合適的落脚点。”

“它在选?”艾德蒙重复著这个荒谬的说法。

“不瞒你们,我卖给过三个人。”巴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个人,是个南方的大贵族,他买回去后三天就退了回来,什么也没解释,但跟见了鬼似的。

第二个人,是个学者,他买回去研究了一个多月,后来疯了。

第三个人,是个魔法师,后来……”

巴图顿了顿,心有余悸说道:“他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验尸的牧师说,他的灵魂没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告诉我这些,还想让我买?”艾德蒙感到特別滑稽、荒唐。

“我得告诉你实情。”巴图耸了耸肩,“这东西可能有奇蹟,也可能会要你的命。如果你愿意买,我不会便宜。如果你反悔了,可以等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到灰港城,退还给我。”

艾德蒙和玛莎对视了一眼。

“多少钱?”艾德蒙问道。

巴图看著他,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的確不便宜。

经过討价还价后,艾德蒙几乎掏空腰包,用积蓄换来这个神秘的东方香炉。

玛莎成功说服了他,如今的瓦伦丁家族必须放手一搏。

……

回到城堡后,艾德蒙將香炉安置在城堡的地下室中。

那是整座城堡最安静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地面。

地下室里原本堆放著一些杂物,被玛莎指挥僕人清理乾净了,然后在正中央放置了一张石台。

香炉就安置在石台上。

玛莎搞来一些乾枯的草叶,碾碎后放进香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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