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第176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2/2)
道人嗯了一声,“确实如此。你能有此想,于修行是好事。”
她欲言又止。
青衣小童犹豫之后,问道:“你说老爷会不会记仇?对我心怀芥蒂?”
山上修行之人,所谓的天才,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如此年轻的十一境剑修,魏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破境速度,远超同辈。
而同门师姐贺小凉,师从于玄符真人,这位与世无争的前辈真人不同于掌门师弟祁真,只收取了贺小凉一人为徒,当初贺小凉刚刚进入神诰宗,声名不显,天赋不显,身世不显,唯有玄符真人一眼相中了她,事后证明所有人都看错了,只有玄符真人抓到了一块绝世璞玉,甚至无需他这个师父如何雕琢,福运深厚的贺小凉就迅速崛起,破境之快,机缘之好,让宗门上下瞠目结舌。
年轻道人可怜兮兮道:“日子难熬,这南涧国的人咋就一个个这么精呢?民风也太不淳朴了!”
他立即苦着脸道:“师叔,我这就去抄写一部青词绿章。”
仿佛就连天地间无形的缕缕清风,都在这一刻凝固。
青衣小童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喃喃道:“我当然是觉得好玩啊,那少年以后是生是死,关老子屁事。”
那金童一阵头大,他就怕师叔这个样子跟人说话,事实上便是宗主祁真,恐怕都要发虚。
青衣小童伸出一只手,很快凝聚出一颗雪球,被他塞进嘴里,狠狠嚼着。
青衣小童若有所思,点头道:“继续说。”
魏晋犹豫片刻,视线转向别处,嗓音沙哑道:“你最讲缘分,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终于遇上与你有缘的人物,哪怕你内心并不喜欢他,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大道,依旧选择跟他成为道侣?”
宗这个字眼,年轻道人格外咬字加重几分。
魏晋转头望向那个年轻道人,突然有些意态阑珊,“你没资格让我出剑,你师父祁真还差不多。”
面无表情的孩子抽了抽鼻子,原本青龙出洞的两条鼻涕返回洞府大半,然后舔了口葫芦。
所以他不想自己成为第一个例外。
魏晋神色萎靡,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破开十境门槛的风流人物,苦笑道:“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比如说你们宗门里那个师叔?”
魏晋缩回手,开始自己喝着酒,离开酒肆,漫无目的地随意行走,毛驴就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
粉裙女童扭头望去,看到他朝自己招手,还偷偷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道人点点头,“可以抄录《繁露篇》,三天后交给我。”
大骊南方边境,风雪呼啸,一大两小行走于一条峡谷之中。
一直木讷呆呆的孩子突然呵呵一笑,“你当我傻啊。”
粉裙女童望着那个始终缓缓前行的背影,再回头望向坐在地上的青衣小童,她蹲下身,“我大致晓得老爷的想法了,你想听不?如果不想,我就不说。但是你如果想听,你必须保证,听过之后不许生气,更不许吃了我!”
道人微笑道:“不用多想什么,水落自然石出。”
无关境界差距,无关辈分差距。
而在于那位年纪轻轻的师叔,早早走到了大道远处,让人难以望其项背,所以就会自惭形秽。
而东宝瓶洲的金童玉女,结为道侣的可能性极大,哪怕不在同一座宗门,也不例外,各自宗门往往乐见其成。
被称为师叔的道人,其实年纪不大,看着还不到而立之年,微笑道:“你要不愿意改,师叔也没办法啊,谁让你师父是我的掌门师兄。”
她点头道:“你问便是。”
魏晋轻声道:“贺小凉,我最后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一脸不信,“当真?”
道人思量着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一些事情,比如为何会下雨,为何会以人为尊,为何会有阴晴圆缺,为何会有洞天福地,诸如此类,这些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无聊事情,之所以无聊,就在于你如果跟人聊这些,会没得聊。
于是魏晋淡然道:“接好。”
男子正是风雪庙神仙台的天才剑修,魏晋。
之后这位在一洲之地都算辈分极高的道人,缓缓行走于荷塘岸边,悠然思量。
粉裙女童满脸严肃,偷偷摸摸告诉青衣小童,“如果你的初衷,是让那个少年知道世道不易,那你就是对的,说不定老爷还愿意跟你道歉。可如果初衷只是觉得好玩,就随口言语伤人,哪怕你做的事情,最后是好的,那么老爷还是会觉得……不那么对的。这些呢,是我胡思乱想,做不得准,不一定是老爷的真正想法,其实我觉得你最好是跟老爷自己聊。”
一名年轻道人从密林深处走出,身旁有一青一红两尾大鱼在空中游曳。
一位面如冠玉的道士站在神诰宗金童身前,收起那只挡下魏晋剑气的手掌,手心伤口,深可见骨。
粉裙女童一开始信誓旦旦,但是很快就偷偷加了两个字,“的吧?”
年轻道人笑道:“没资格,又怎样?”
年轻道人痛心疾首地一拍桌面,“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哇!”
魏晋收回视线,在道姑贺小凉走远之后,才敢凝望她愈行愈远的背影。
粉裙女童跟着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要不给老爷认个错?”
年轻道人虽然对这位十一境剑修有些忌惮,可这座山林就位于宗门后山,他相信魏晋一言不合就敢拔剑杀人,只是道人完全不信自己会死,所以他嗤笑道:“风雪庙的十一境剑修,就能在我们神诰宗逞凶?”
魏晋缓缓前行,街旁有个算命摊子,一位身穿道袍头戴道冠的年轻道士,生意冷清,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个流着鼻涕、手拿葫芦的小孩说教,“这个世道很糟糕,但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觉得那些与人为善、愿意吃亏的好人,是傻子。”
贺小凉伸手轻轻拍着白鹿的柔软背脊,点头道:“师叔,我想好了。”
而这位金童,恰好就是宗主祁真的关门弟子。
神诰宗位于南涧国边境,独占七十二福地之一的清潭福地,宗主祁真,身兼四国真君头衔,道法通天,是东宝瓶洲屈指可数的真正神仙,神诰宗虽是他们这一脉道统的下宗,但是祁真哪怕去往位于中土神洲的那座道统正宗,依然毫无疑问是一等一的重要角色。
这句话,对于再一次被道姑贺小凉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魏晋而言,真是伤人至极。
魏晋眼神彻底黯淡,依旧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红着眼睛,“哪怕你和他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可是你会不开心的,贺小凉,我不骗你,我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年轻道姑轻轻叹息一声,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可道心依旧坚若磐石,“魏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过得不如人意,可是我绝对不会反悔,更不会转过头来喜欢你魏晋。”
年轻道人赶紧摆正坐姿,“绝对能算,不是好签贫道不收钱!”
但是同时又想捏着鼻子违心地认个错,可他就是开不了这口,不愿意跟着那个泥腿子一起无趣。
青衣小童突然问道:“那你觉得我有错吗?”
魏晋喃喃道:“这样吗?”
青衣小童压抑着满腔怒火:“你别管!”
背着大书箱的粉裙女童问道:“老爷,小心适得其反啊,书上说欲速则不达,老爷今天走桩已经比平时多出很长时间了。”
很快青衣小童就返回,病恹恹的。
有一位俊俏女子怯生生走来,鼓足勇气问道:“道长,能算姻缘吗?”
宝瓶洲有道家三宗,其中又以南涧国神诰宗为尊,是一洲道统的居中主香。上次跟随贺小凉联袂下山,去往大骊王朝的那座骊珠洞天,一路北上,所到之处,无论是世俗的帝王君主,还是各国真君、陆地神仙,无一例外,都对他和贺小凉这一对金童玉女,以礼相待,丝毫不敢怠慢。
陈平安只是微微摇头,没有说话,否则积蓄起来的那口气就散了。
像他和贺小凉这样师出同门的金童玉女,在东宝瓶洲近千年的历史上,连同他们两人在内,只出现过三次,全部成为了联袂跻身上五境的大道眷侣。
年轻道姑转身离去。
不过这是神诰宗的地盘,各种阵法层出不穷,又是一方真君地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祁真,绝不可以视为普通的十二境初期修士。
他愤愤然坐回凳子,守着桌上的签筒,双手抱住后脑勺,晒着太阳,脖子前后晃悠,头顶的道冠跟着晃荡,自言自语道:“无聊啊真无聊。”
年轻道人根本无法看清楚魏晋拔剑,一缕长不过寸余的剑气就在他头顶劈下。
魏晋看了一眼那位不速之客,松开剑柄,缓缓离去,只是撂下了一句话,“好自为之。”
然后空中泛起一点血腥气,与这座静谧祥和的山林格格不入。
更何况神诰宗的宗主,卡在十一境巅峰已经很多年,今年之所以召开庆典,就是为了庆贺他终于破境,所以魏晋和宗主祁真,都是各自破境没多久的练气士,两人若是换个地方打擂台,胜负还真不好说。
粉裙女童吓得不敢多说什么。
道士温声道:“向道之人,修心还来不及,何必逞口舌之快。”
青衣小童想念自己的家乡了。
在这里,加上自己孤零零三个人,他没有一个同道中人。
家乡那里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里有高朋满座,快意恩仇。
那里没有萦绕心间的是非对错,没有坏人胃口的狗屁道理,没有让他这么不痛快不开心的老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