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第392章 君子救与不救(1/2)

第392章 君子救与不救

师刀房女冠离开后没多久,裴钱就蹑手蹑脚从屋里边走出来,额头贴着黄纸符箓。

石柔站在屋门那边,神色紧张,即便已经察觉不到女冠的丝毫气机,仍是心有余悸。

她是女鬼阴物,大摇大摆行走人间,其实处处是凶险。沐猴而冠,只是惹来耻笑,可她这种鸠占鹊巢、窃据仙蜕的歪门邪道,一旦被出身谱牒仙师的大修士看破根脚,后果不堪设想。

裴钱到了陈平安和朱敛身边,瞥了眼墙根那边。

朱敛笑道:“一根灵气殆尽的狐毛而已,也要捡起来当个宝?”

他伸手一抓,将墙角那根支撑起狐妖障眼法幻术的黑色狐毛,双指捻住,递给裴钱,“想要就拿去。”

裴钱躲在陈平安身后,小心翼翼问道:“能卖钱不?”

朱敛指尖拧转那根韧性极佳的狐毛,竟是没能随手搓成灰烬,微微讶异,仔细凝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很难有实实在在的用处,若是能够剥下一整张狐皮,说不定就是件天然法袍了吧。”

陈平安提醒道:“这种话少说为妙。”

石柔也是心生不喜。

石柔心神起伏不定,结果那只纸马,打开后,身躯微颤。

陈平安将狐妖和师刀女冠的那场冲突,说得有所保留,女冠的身份更是没有道破。

这次无需陈平安搀扶,几乎是老妪抓着他站起身,就要往院门那边拽去,只是她发现年轻剑仙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她便有些皱眉,“仙师为何不动身?救人如救火,若是迟了……”

轻轻一拍地面,颠倒身形,飘然站定,推门而出,发现朱敛在院中桌旁酣睡,头顶月明星稀。

裴钱眼睛一亮,“师父,这句话能不能刻在一片小竹简上,送给我行不行?如果可以的话,再加上河伯祠庙那两句?”

老妪再次无法开口言语,又有一片柳叶枯黄,烟消云散。

以至于心高气傲如崔东山,都不得不坦言,除非是先生学生二人精诚动天,否则即便他这个学生殚精竭虑,万般谋划,在大隋炼化金色文胆那第二件本命物,品相很难很难与第一件水字印齐平。

老妪砰砰磕头十数下,再次抬头盯着陈平安,“恳请剑仙出手,力挽狂澜,斩杀大妖!柳氏子弟定然会铭记大恩,此后世世代代,为剑仙前辈敬奉香火!”

朱敛笑着点头。

朱敛笑着起身,解释道:“少爷处于类似道家记载‘得意忘形’的大好状态,老奴不敢打搅,这两天就没敢打搅,为了这个,裴钱还跟我切磋了三次,给老奴强行按在了屋内,今夜她便又踩在椅子上,在窗口打量老少爷屋子了半天,只等少爷屋内亮灯,只是苦等不来,裴钱这会儿其实睡去没多久。”

朱敛微笑道:“心善莫幼稚,老道非城府,此等金玉良言,是书上的真正道理。”

朱敛皱了皱眉头。老妪与那递香人,所求之事,一般无二,只是所行之法,则天壤之别。

里边虽然叽叽喳喳,看似热闹,其实嗓音细微,平时吵不到小姐。

石柔深呼吸一口气,后退几步。

朱敛嬉皮笑脸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打开后,从里边抽出一条折叠成纸马形状的小折纸,“崔先生在离别前,交予我这件东西,说哪天他先生因为石柔生气了,就拿出此物,让他为石柔说说好话。对了,石柔姑娘,崔先生叮嘱过我,说要交给你先过目,上边的内容,说与不说,石柔姑娘自行定夺。”

陈平安只得蹲下身,默然无声,酝酿措辞。

石柔眼神游移不定。

陈平安对那老者说道:“我突然想起,原来自己也有些不入流的术法,能够以此搜寻狐妖,就不卖了。”

让朱敛去赶紧与柳敬亭解释此事。

裴钱干脆利落道:“那人说谎,故意压价,心存不轨,师父慧眼如炬,一眼看穿,心生不喜,不愿节外生枝,万一那狐妖暗中窥视,白白惹恼了狐妖,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打乱了师父布局,本来还想着隔岸观火的,看看风景喝喝茶多好,结果引火上身,小院会变得腥风血雨……师父,我说了这么多,总有一个理由是对的吧?哈哈,是不是很机智?”

孤独公子身后的那位貌美女婢,一双秋水长眸,泛起微微讥讽之意。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为裴钱就狐毛卖与不卖这件小事,比较少见地给她说了些大道理,“行走江湖,要多加小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但是如果连防人之心都没有,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坏人?时时刻刻都讲究表面上的待人以诚,对谁都掏心窝子,财帛动人心,反而只会让江湖更加险恶。真正的待人以诚,自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是如何呵护好它,不伤人不害己,就需要自己积攒江湖阅历了。”

柳清青娇娇柔柔躺入他怀中,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只求郎君莫要负我。”

裴钱转头怒视朱敛,“乌鸦嘴!”

柳清青神色黯然,“可是我爹怎么办,狮子园怎么办。”

微风拂过书页,很快一位身穿黑袍的俊美少年,就站在少女身后,以手指轻轻弹飞为主人梳洗青丝的小精魅,由他来为柳清青洗头。

不但如此,一些质地并不精纯的水雾从大门涌入府邸之后,大多缓缓自行流散,每次只有细若发丝的一丁点儿,飞入绿衣小人笔下“水”当中,一经飞入,水便有了神气,有了流动迹象。只是墙壁上这些碧绿衣裳的可爱小家伙们,大多无所事事,它们其实画了许多浪水脉,只是活了的,屈指可数。

裴钱最受不得师父给人压了一头,就对朱敛嗤笑道:“那我还学海无边,书囊无底呢,随便瞎诌几句谁不会,还是我师父说得好,好多了!”

朱敛负后一手,由掌握拳,咯咯作响。

朱敛在她转头后,一脚踹在裴钱屁股蛋上,踹得黑炭丫头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长久以来的山水路途和习武走桩,让裴钱双手一撑地面,翻转了个,立定后转身,恼羞成怒道:“朱敛你干嘛暗箭伤人,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我身上可是穿了没多久的新衣裳!”

在藕福地从第一次见面,到给臭牛鼻子老道人丢出,裴钱觉得陈平安是天底下对自己最知根知底的人了,用书上的话说,她就是劣迹斑斑,所以她如今有些怕。

婢女对裴钱展颜一笑。

老妪却一把推开陈平安的手臂,然后继续磕头,“剑仙前辈如果不出手,老朽微末之身,死不足惜,就这么磕头到死算了。”

朱敛啧啧道:“某人要吃板栗喽。”

朱敛摇头晃脑喝着酒,有了好酒喝,就再没有跟这个丫头顶针的心思。

在水字印之前被成功炼化的玉简悬在这处丹室水府中,而那枚水字印则在更高处悬停。

如今两把飞剑的锋锐程度,远远超出以往。

果不其然,陈平安一板栗敲下去。

朱敛问道:“想不想跟我学自创的一门武学,名为惊蛰,稍有小成,就可以拳出如春雷炸响,别说是跟江湖中人对峙,打得他们筋骨酥软,就算是对付魑魅魍魉,一样有奇效。”

朱敛笑道:“确实是老奴失言了。”

裴钱一肚子话语说不得,有些苦闷,就去自己屋内拿了行山杖出来,开始练习同样是她“自创”的这门武学,在路上那次降服了那条路边土狗后,她信心暴涨,这段时日除了老老实实跟随陈平安六步走桩,白猿背剑术和拖刀法都给她暂时搁放一边,偶尔敷衍几下而已,更多是主攻这套威力极大、立竿见影的绝世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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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神拜佛,先要精诚求己,再谈冥冥天命。

天下武夫千千万,世间唯有陈平安。

陈平安依旧没有着急斩断那几条“缚妖索”,问道:“可是我却知道狐妖一脉,对情字最为敬奉,大道不离此字,那头狐妖既然已是地仙之流,照理说更不该如此乖张行事,这又是何解?”

陈平安和朱敛一起坐下,感慨道:“难怪说山上人修道,甲子光阴弹指间。”

让石柔去喊醒裴钱。

最后他们肩头依偎而坐,柳清青轻声问道:“听芽儿说,家里又来了一拨人。”

老妪突然跪地不起,泣不成声道:“恳请剑仙前辈速速替天行道。前辈既然能够就出老朽,又有大宗师扈从,更是一剑可破万法的剑仙,救下狮子园只是随手之举……”

心想这可是你陈平安自找的麻烦。

陈平安伸手去搀扶老妪,“起来说话。”

三弟柳清郁,倒是经常来这边玩耍,只是年纪小,太吵,她如今体弱,这个性情活泼的弟弟,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主,她生怕一不小心弟弟就又打碎、糟蹋了某样心爱物件,实在是让她头疼。

朱敛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来,“你个丫头片子,有个屁的道心?”

所以今天陈平安就以粗浅的山上“内视”之法,试图好好观察一下。

裴钱咧咧嘴。

陈平安擅长这个,很擅长。

根据崔东山的解释,那枚在老龙城上空云海炼制之时、出现异象的碧游府玉简,极有可能是上古某座大渎龙宫的珍贵遗物,大渎水精凝聚而成的水运玉简,崔东山当时笑言那位埋河水神娘娘在散财一事上,颇有几分先生风采。至于那些篆刻在玉简上的文字,最终与炼化之人陈平安心有灵犀,在他一念升起之时,它们即一念而生,化作一个个身穿碧绿衣裳的小人儿,肩抗玉简进入陈平安的那座气府,帮助陈平安在“府门”上绘画门神,在气府墙壁上描绘出一条大渎之水,更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大道福缘。

并无异样。

朱敛笑眯眯问道:“要不喝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嘛。”

将火龙转移到别处脉络“驿道”后,呼吸这才稍稍好转,与此同时,府门上的两尊门神,在碧绿衣裳的玉简文字小人儿驾驭下,赶紧给陈平安打开了大门,对陈平安做出愧疚难当的作揖赔罪状,“陈平安”一点内视灵光走入后,别有洞天,惊艳之感,比起初见四面环山的狮子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妪已经被不断收缩的黑绳,勒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头顶柳条环的一片翠绿柳叶,枯萎凋零之后,老妪的脸色又稍稍好转几分。

朱敛看着那老妪侧脸。

朱敛瞥了眼正屋那边,“老奴去问问石柔?”

陈平安突然问道:“听说过君子不救吗?”

朱敛感慨道:“坏也纯粹,好也纯粹,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讨厌不起来。”

朱敛顺着竿子往上爬,晃了晃手中所剩不多的桂酿酒壶,笑得眉眼挤在一堆,“那少爷就再打赏一壶?喝过了桂酿,再喝狮子园的酒水,真是酒如水了。”

那老妪闻言大喜过望,仍是跪地,挺直腰杆一把攥住陈平安的手臂,满是殷切期望,“剑仙前辈这就去往绣楼救人,老朽为你带路。”

身为此方土地的老妪摇头道:“不敢欺瞒仙师,我也不知为何,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狮子园的风水变化,做不得假!柳氏这一辈子弟,原本最有希望光耀门楣的柳敬亭二子,已经仕途彻底断绝,而柳氏祖荫与阴德厚重,更有先祖有幸在地下当差,柳清山如何都不该受此无妄之灾的……”

陈平安只当没听说什么睁眼杀人,问道:“最近狮子园有没有动静?”

还有喜好吃食胭脂的小精魅,鸟爪人身且有双臂,长有一双羽翼,可以为女子仔细涂抹胭脂,比起女子自己动手,要更加增光添彩。

蹲着的陈平安和站着的朱敛几乎同时,转头望向翘檐处,头戴鱼尾冠的法刀女冠,再次高高站在那边。

朱敛唏嘘道:“良辰美景,醇酒佳人,此事古难全啊。”

陈平安笑问道:“理由是站得住脚的,只是我想问一问稍稍前边的两件事,第一,你更多是担心谁被狐妖盯上,是你石柔自己,还是我们三人。第二,既然懂得这旁门术法,能够敕令土地,事情可以不做,可话为何不先说?”

陈平安叹息一声,说是去屋子练习拳桩。

陈平安拒绝道:“你就别打我桂酿的主意了,只剩下两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朱敛看了眼陈平安,喝光最后一口桂酿,“容老奴说句冒犯言语,少爷对待身边人,兴许有可能做出最坏的举动,大致都有估算,可心性一事,仍是过于乐观了。不如少爷的学生那般……明察秋毫,细致入微。当然,这亦是少爷持身极好,正人君子使然。”

石柔收起了那纸条在袖中,然后脚踩罡步,双手掐诀,行走之间,从杜懋这副仙人遗蜕的眉心处,和脚底涌泉穴,分别掠出一条熠熠金光和一抹阴煞之气,在石柔心中默念法诀最后一句“口吹杖头作雷鸣,一脚跺地五岳根”,最终重重一跺地,小院地面上有古老符箓图案一闪而逝。

屋内女鬼石柔,听到陈平安说的那句佛经言语后,她怔怔出神,最终微微叹息,收了收心绪,屏气凝神,开始以崔东山传授的一门口诀,开始呼吸吐纳,点点滴滴,以水磨功夫,炼化这副仙人遗蜕。

这位婢女突然发现那人身后的黑炭小丫头,正望向自己。

看得身为远游境武夫的朱敛……那叫一个伤眼睛。

石柔握拳,攥紧手心纸条,对陈平安颤声说道:“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为主人喊出土地公,一问究竟?”

这边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其余两拨捉妖人,复姓独孤的年轻公子哥一行人,那对修士道侣,都闻声赶来,入了院子,神色各异。看待陈平安,眼神便有些复杂。本该半旬后露面的狐妖竟然提前现身,这是为何?而那抹凌厉刀光,气势如虹,更是让双方心惊,不曾想那佩刀女冠修为如此之高,一刀就斩碎了狐妖的幻象,之前狮子园给出的情报,狐妖飘忽不定,无论是阵法还是法宝,尚无任何仙师能够抓住狐妖的一片衣角。

小院两间屋内,石柔在以女鬼之魂魄、仙人之遗蜕修行崔东山传授的上乘秘法。

陈平安说起了正事,“世代积善之家,必有阴德庇护,此非虚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狮子园风水极好,而柳氏家风又正,应当有香火小人诞生,也会有土地公庇护才对。只可惜我没有崔东山的修为和神通,无法敕令土地公破土而出,不然的话,可以知道更多那头狐妖的底细。”

陈平安正要说话。

这头让狮子园鸡飞狗跳的狐妖笑容迷人,“世俗害人,只是苦了我家娘子。”

大姐柳清雅虽已嫁为人妇,可是受她这个妹妹连累,如今和夫君滞留狮子园。

陈平安笑道:“那我来救人,你只管杀妖便是。”

在这件事上,佝偻老人和枯骨艳鬼倒是如出一辙。

二哥柳清山,原本经常回来与她说说话,已经好久没来这边看望她了。少女与这个二姐关系最好,所以便有些伤心。

在河伯祠庙墙上题字后,陈平安隐隐约约发现,体内那座宛如水府的窍穴,似乎生出某些感应,大渎之水流速提高些许,雾霭升腾,笼罩水面,偶尔甚至会流溢出“水道”,弥漫气府,只是在水府大门那边受到阻挡,重返墙壁上的水道,恢复平静。

对外自称青老爷的狐妖笑道:“看不出深浅,有可能比那法刀道姑还要难缠些,但是没关系,便是元婴神仙来此,我也来去自如,断然不会少见娘子一面。”

陈平安疑惑道:“她若是可以做到,不会故意藏着掖着吧?”

陈平安便登楼而上。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那我明天问问石柔。别人的言语真假,我还算有些判断力。”

狐妖轻声道:“别动啊,小心水溅到身上。”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你如果向往京城那边的盛事……也是不能离开狮子园的,少了你朱敛压阵,万万不行。”

赵芽点点头,合上书籍,关了鸾笼小门,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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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从头到尾,帮柳清青洗头、涂抹胭脂、画眉。

石柔眼神冰冷。

柳清青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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