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8.第768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2/2)

李希圣微笑点头。

李宝瓶笑着没说话。

于是顾璨第一时间就与李宝瓶心声言语,“李宝瓶,我是泥瓶巷顾璨,你别冲动,先活下来。”

魏本源见着了李宝瓶后,笑容就没少,道:“不用拴马,随便放了便是。”

李希圣问道:“赔礼有用,要这大道规矩何用?!”

魏本源想了想,“我先收下,以后除非希圣与我说清楚,不然就当是魏爷爷替他暂且保管了。”

顾璨眼神明亮,摇头道:“不是客气话,因为你是第一个陪着他走出家乡的人,当初如果没有李宝瓶在他身边,他后来可能就走不到顾璨身边。”

那人根本无所谓魏本源的那点拙劣手段,自身的看家法宝、独门秘术,岂是一个连阵师都不算的金丹可以破解。

这是她哥给她的,说是遇到事情,心念一动,桃符便会生出感应,哪怕歹人术法有些高,便是心念不动,也不用担心。

年轻人那件颜色扎眼的法袍极为宽广,随风飘摇如天上云水。

炼丹最讲究一个水火交融,魏本源之所以选择此地筑炉炼丹,这条先天水运阴沉的溪水,至关重要,魏本源毫不犹豫,默念口诀,竟是想要以鳌鱼翻背之法,直接将那条溪涧的山根水运一并打碎,拼了炼丹不成,也要打断对方法宝对山水阵法的渗透。

魏本源喃喃道:“随随便便就隔绝了天地,将如此金身法相笼罩其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柳赤诚当然是在胡说八道。

谱牒仙师,下山历练,都喜好先拜山头,既然这个小丫头的靠山、背景,就是魏本源之流,连成为清风城许浑座上宾的资格都没有,就很稳妥了。

柳赤诚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这就是白帝城那位师兄最喜欢的大道苗子。

李宝瓶笑问道:“这会儿才想起说客气话了?”

柳赤诚瞥了眼她的手中纸张,上边的文字在流转!

李希圣点点头,转头笑道:“你哥在生气,不太想说话。”

魏本源笑道:“我那孙子,真瞧不上?”

魏本源有些忧心,李宝瓶那匹马,还有腰间那把刀鞘雪白的佩刀,都太扎眼了。

李宝瓶问道:“桃芽姐姐呢?”

没动静啊。

高如山岳的中年道人,抬起一臂,一掌拍下。

坐实了柳赤诚心中直觉。

山巅那边,站着一位云雾缭绕遮掩身影的修道之人。

李宝瓶却半点不信。

至于境界什么的,上五境修士的脸面之类的,丢在了地上,捡不捡起来都无所谓的。

那把狭刀,他刚好认识,名为祥符,是远古蜀国地界神水国的压胜之物,是当之无愧的国之至宝,能够镇压和聚拢武运,这种法宝,已经可以被划入“山河至宝”的范畴,虽是法宝品秩,可其实完全是一件半仙兵了。

当好人,不是当老好人,次次点头说好,事事不去拒绝,其实很难当个照顾好自己、又能照顾好他人的好人。

李宝瓶这才取出两张青色符箓,交给老人,解释道:“这是我哥从北俱芦洲寄来的,信上没多说,只说了两张符箓的名字,一张是结丹符,一张是泥丸符,本来应该是我爷爷亲自送过来,刚好我要出门远游,爷爷就让我带在了身边。”

老人其实在自家子孙那边,虽然从来不是那种板着脸、端架子的严厉长辈,却也不会这般笑声不断。

这么两个,几乎算是小镇最顽劣的两个孩子,无非是出身不同,一个生在了福禄街,一个在泥瓶巷,

李宝瓶,魏本源,金身法相,山巅那边的顾璨,连心念都已静止不动。

李宝瓶说道:“我真听我哥的。”

李宝瓶见微知著,松开刀鞘,攥紧手中那块桃符。

魏本源舍不得骂远游北俱芦洲的李希圣和近在眼前的李宝瓶,都是最好的晚辈了,哪里舍得说句重话,所以老人就又开始大骂李老儿,“老糊涂,真是老糊涂!浆糊脑袋,难怪棋术那么臭,棋品那么差!”

李宝瓶一步踏出,拇指推出腰间狭刀出鞘寸余,另外袖中左手,悄然多出一物,此物现世之后,毫无气机涟漪,所以远远没有那把狭刀出鞘来得让人留心。

两人小时候只是打过照面,都没聊过天。

那人摇头道:“我看很难啊。金丹瓶颈都这么难破开,活着意思不大。”

魏本源接过了符箓,听到了符箓名称之后,就放在了桌上,摇头道:“瓶妮子,你虽然也是修行人了,但是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两张符的价值连城,我不能收,收下之后,注定这辈子无以回报,修行事,境界高是天大好事,可让我做人别扭,两相权衡,仍是舍了境界留本心。”

李希圣缓缓前行,说道:“好了,这是以读书人身份说的话。”

李宝瓶笑了起来。

在自己小天地之外,又出现了一座更大的天地。

魏本源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抬头望向青山之巅,冷笑道:“鬼鬼祟祟,就这么见不得人?!”

这个性情叵测的柳赤诚,将来必须得死在自己手上。

这样的顾璨,怎么会让小师叔当年那么伤心?

李宝瓶摇头道:“魏爷爷,真不用,这一路没什么结仇结怨的。”

光阴长河倒转逆流!

李宝瓶打算从袖子里边拎出几张纸来,都是抄书抄出来的一些个文字,比较投缘的那种。

山泽野修境界再高,命只有一条。

李宝瓶咧嘴一笑。

顾璨笑了起来。

然后她笑道:“还不许别人好心犯个错?何况又没涉及大是大非。顾璨,我得谢你。你好好活着,记得告诉我小师叔,很想他啊。”

魏本源刚要祭出一颗本命金丹,与那元婴老贼搏命一场。

而是在山坳阵法之外,他也精心布置了一道围困整座山坳的阵法。

没有任何急躁情绪,四平八稳,一如顾璨如今的为人和性情。

不曾想那位以宝瓶洲雅言开口说话的练气士,似乎道法极为高深,视线所及,与山坳阵法衔接的白云,竟然自行散去。

顾璨忍住心中疑惑,御风落在了茅屋那边,开门见山说道:“李宝瓶,今天的事情,对不住了。论心论迹,我对错各半。”

李希圣轻声笑道:“我这次前来,就不要与魏爷爷说了,不然非要拉我下棋,当年咱们家乡就那么几本棋谱,魏爷爷念叨棋理,翻来倒去,其实很烦人的。”

显然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硬茬。

魏本源摆了摆手。

关键是那个魏本源依旧独自位于某一段光阴长河当中,依旧静止不动。

李宝瓶转头望向别处。

桌上那两张青色材质的道门符箓,结丹符,符胆如小小宅门福地,金光流溢,霞光满室。

李希圣笑着摇头,一闪而逝。

没办法,顾璨不希望显露身份,柳赤诚只好找了个蹩脚理由,不过山上人,还真就都信这个。

大骊铁骑踏破一洲山河,处处支离破碎,这就导致了许多隐匿身形的山泽野修,开始纷纷离山入世,浑水摸鱼,大有人在。

魏本源袖中掐诀,山风水雾凝聚成朵朵白云,试图以此遮掩那人的视线。

那人视线偏移,此人望向李宝瓶,说道:“小姑娘的家底,真是丰厚得吓人了,害我早先都没敢动手,只得跟了你一路,顺便帮你打杀了两拨山泽野修,如何谢我的救命之恩?若是你愿意以身相许,以后当我的贴身丫鬟,如此人财两得,我是不介意的。一枚养剑葫,那把祥符刀,外加两张意外之喜的符箓,我都要了,饶你不死。”

李宝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个人这里最会说真话,小师叔什么都没说,但是什么都说了。”

然后柳赤诚就立即站起身,告辞离去,只说与小姑娘开个玩笑。

若是柳赤诚最反感的谱牒仙师,这会儿应该已经死了。

李宝瓶说道:“魏爷爷,我哥做事情,有分寸的。”

李宝瓶赶紧呵了口气,用手心擦了擦,还是没动静。

实在是由不得一位堂堂元婴野修不小心谨慎。

仍是拼命压抑那份差点当场崩碎的道心,摇摇晃晃站起身,打了个稽首,默不作声。

山巅那位修士,已经找到了完全破阵之法,依旧小心掂量一番,觉得所有意外都被算计在内。

李宝瓶偷偷皱了皱鼻子。

李宝瓶点头道:“好的,就让魏爷爷护送一程。不然我也怕去狐国找了桃芽姐姐,会因为自己惹来是非。”

魏本源后悔不已,若是答应清风城许氏成为供奉,有那勾连城池阵法的传讯手段,能够喊来许浑助阵,兴许对方还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不曾想此处隔绝外界窥探的山水阵法,反而成了画地为牢。

李宝瓶说道:“聊完收工。”

何况说了又如何,顾璨打小就不喜欢吃苦,但是挨骂挨打,都比较擅长。

这次与顾璨一路同游,太闷。

李宝瓶便放了缰绳,轻轻一拍马背,那头神异骏马去了溪涧那边饮水。

李宝瓶婉拒道:“魏爷爷,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不爱下棋,那会儿看你们下棋,已经是我最大的耐心了。”

反正就要去中土神洲了,不留下点烂摊子,柳赤诚都担心顾璨不好好修道。

这种跨洲远游,如今境界还是不高,其实并不轻松。

难得见到小宝瓶这么稚气可爱了。

又不是小姑娘跳墙头,这还没落地呢,就崴脚抽筋了?

若是李宝瓶没来,魏本源兴许会与那位不速之客,好脾气言语。

魏本源打趣道:“色胚子都瞎了眼?一个个瞧不见我们瓶妮子出落得如此好看?”

柳赤诚腿一软,刚抬起屁股就坐回去。

师兄曾经与他私底下笑言,棋术一道,能让白帝城不再高挂悬旌“奉饶天下先”的人,崔瀺有机会,但是机会渺茫,那个人不在浩然天下,而在青冥天下白玉京。

打了小的来老的?有多老?那就去白帝城掰掰手腕子?任你是飞升境好了,柳赤诚哪怕站着不动,对方都不敢出手。

这是对的。

李宝瓶使劲晃了晃桃符。

没有任何术法神通,更无仙家法宝。

离开白帝城之后,千年以来,就吃过两次大苦头,一次是被大天师亲手镇压,当然不需要那位祭出法印或是出剑了,只是术法而已。

眼前这个小姑娘?

一袭粉袍的年轻道人就那么坐在魁梧法相的脑袋上,与魏本源微笑道:“魏本源,贫道早年曾经欠你魏家一个七弯八拐的人情,就不细说缘由了,老黄历翻来翻去,都是灰尘,翻它作甚。”

李宝瓶说道:“魏爷爷,早知道就将符箓寄给你了。”

“方才我与那位高人讲过道理,没事了。”

魏本源突然大笑起来,“我家瓶妮子瞧得上那小子才怪了。”

他顾璨内心深处,依旧是根本不在意别人的任何看法。

柳赤诚竟是眉头紧皱,神色凝重起来。

宝瓶洲有这般容貌的上五境神仙吗?

柳赤诚爽朗大笑起来,转头望向一处,以心声言语道:“由不得你了,正好,咱们三人,一起回去。”

依旧只有泥瓶巷的小鼻涕虫,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了。

之所以龙虎山大天师会亲自出手,无非是与白帝城表态,让柳赤诚那位师兄不要插手。

李希圣突然笑道:“偷偷长大,都不与大哥打声招呼的啊。”

不是不想阻拦,而是毫无意义。

柳赤诚突然眯起眼睛。

他故意被魏本源发现踪迹后,光明正大现身,显得好整以暇,不急不躁。

红袄小姑娘,穿街过巷,呼啸而过,那些大白鹅都追不上。

一来是他只觉得宝瓶丫头的那把狭刀,才是件山上法宝,根本不曾看破那银色酒葫芦的障眼法,反观那山巅修士,却十分了然,并且一口道破狭刀名称,跟了李宝瓶一路,显然是把握极大,才会现身,对方境界最少也该是金丹瓶颈,万一是那蛟龙蛰伏无数年的元婴老神仙,更是棘手万分。

李宝瓶与顾璨行走在溪边。

李宝瓶惊喜道:“哥?!”

魏本源环顾四周,这厮好手段,溪涧之水已经泛起了阵阵幽绿莹光,分明是有法宝隐匿其中。

李宝瓶笑道:“这个我就管不着了。”

柳赤诚看似面带微笑,实则汗流浃背。

老人愣了一下,听到了李宝瓶的心声,老人点点头,以心声回答,示意此地无碍,并无清风城许氏的眼线,那座桃园,本身就是一座护山大阵,寻常元婴造访,都未必能够悄无声息,即便许浑不是寻常元婴,但是那位许氏家主体魄蛮横,精通攻伐术法,又有瘊子甲傍身,只以搏杀著称于一洲,所以茅屋这边,不用担心有人运转掌观山河神通。

李宝瓶继续说道:“但是小师叔与你那么熟,你但凡只要有任何一点点出息,什么事情做得好了,小师叔都不会吝啬夸你几句。第一次与小师叔远游路上,小师叔关于整个家乡的话题,几乎都绕着你和刘羡阳,可是小师叔从书简湖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聊你了。”

“修道之人,出门在外,还是要讲一讲敬畏天地、心存良知的。”

那人嗤笑道:“一个不善攻伐的破烂金丹,只会烧些丹药,四处结交人情,事到临头,可护不住你这小丫头片子。”

一瞬间。

那修士视线更多还是停留在李宝瓶的那把狭刀之上。

魏本源也恢复如常。

顾璨也笑了起来。

遥想当年,在那座墙壁上写满名字的小庙里边,刘羡阳站在梯子上,陈平安扶住梯子,顾璨朝刘羡阳丢去手中碎木炭,写下了他们三人的名字。

位置极高。

顾璨最后说道:“李宝瓶,你应该会比我更早见到陈平安,到时候见了面,你就告诉他,顾璨在白帝城,修大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