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灯下作诗,夜里说鬼(2/2)

香菱接过来,只见纸上写道:“小小灯花夜里开,照著书案亮堂堂。

流下眼泪是红蜡,陪著主人到天光。”

这诗確实粗浅直白,近乎俚语,且平仄格律亦有不合之处。

香菱心知这诗作得不好,与入门都尚有距离。然而,她看著小南那副又期待又羞窘的模样,想起自己初学诗时的艰难与那份渴望被人肯定的心情,心中便只有怜惜,毫无轻视。

她抬起头,对著小南绽开笑容,声音柔软却充满鼓励:“小南姐姐,你头一次作诗,便能成篇,且意思都是明白的,这便很好了!你看,你这四句,句句说的都是眼前这烛,照著书案”、陪著主人”,情意是真切的。

依我看,你是有作诗的天赋呢!只是初学,字句上生疏些,往后咱们常一同看诗、练笔,慢慢就好了!”

她这番话,一半是出於本性的善良与体贴,不忍打击小南的兴致;另一半则是存了小小的“私心”,若是直说不好,挫了锐气,只怕小南从此便畏难,再不肯与自己一同琢磨诗词了。

在她看来,这作诗吟咏之事,独自一人虽也清净,终究寂寞。若能有个同伴,互相唱和,哪怕只是初学,那份乐趣与进益,是截然不同的。

小南听了香菱的称讚,先是不敢置信,待见香菱神色认真,不似作偽,心中那点忐忑顿时化作了欢喜,眼睛都亮了起来,喃喃道:“真的么?我————我竟也能作诗?”

她忽然觉得,看似高深莫测的“作诗”,好像————也並不那么难嘛!一种带著些微得意的新奇感,登时在她心中滋生。

已是夜里亥时,万籟俱寂。

袁易宿在了景晴院里,自有那边的丫鬟红霞、绿漪伺候,无需香菱与小南伺候了。

香菱、小南一同回到德本堂西耳房。

两人打了热水,仔细洗漱了一番,用热水泡了脚,通体舒泰。

待收拾停当,吹熄了灯,各自爬上自己的床铺,两张床铺相邻。

两人虽已躺下,並无多少睡意。初次同屋而眠,又都怀著对今日种种的新鲜感受,便隔著不过尺余的距离,压低了声音,絮絮地聊起天来。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那位主宰著她们命运也牵动著她们心绪的四爷身上。

香菱说及四爷读书时的专注,习武时的英武,发怒时的威严,偶尔指点她诗词时的耐心,乃至一些日常起居的小习惯————言语间,既有丫鬟对主子的敬畏恭谨,也流露少女朦朧的喜爱与仰慕。

正说著,小南忽然道:“对了,香菱妹妹,你说你胆子小,怕那些神神鬼鬼的,四爷有时还故意说些志怪传闻嚇唬你。我倒是爱听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呢!

要不————趁著这会儿夜深人静,你说一个给我听听可好?”

香菱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声音带上了几分怯意:“姐姐,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灯都灭了,四下里黑漆漆的,这时候说那些事儿,岂不是自己嚇自己?

我可不敢说。”

小南却来了兴致,央求道:“好妹妹,正是这种时候,黑灯瞎火的,听著才够味儿,才有趣呢!你就说一个嘛,短些的也成。我保证不笑话你胆小。”

香菱被她缠得没法,又听她说“有趣”,自己心底对故事的喜好也被勾了起来,迟疑了一下,笑道:“罢,罢,既然你非要听,我便说一个。只是说完了,你若害怕,可別怨我。”

小南忙道:“不怨,不怨。快说!”

香菱想了想,道:“嗯————就说一个四爷前几日閒时说给我听的罢。”

她清了清嗓子,虽压低了声音,却努力模仿著袁易当日讲述时那种带著点神秘莫测的语气,缓缓道:“那夜,更深人静时分,有个丫鬟正伏在枕上朦朧睡去。忽听得房门呀”的一声轻响,似有阴风暗暗推入。丫鬟迷濛间睁眼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上裹著素白布帕,身上穿著麻衣丧服,脸面黄肿,神情悽厉可怖,幽幽地挨进门来。

那妇人飘飘忽忽来至床榻边,竟是沉沉往丫鬟肚腹上一压。丫鬟心里突突乱跳,待要起身,却似有千斤坠著身子;待要呼喊,喉间又如棉絮堵塞。丫鬟心里明镜似的,偏生动弹不得,连手指尖几也抬不起分毫。

丫鬟正急得魂魄欲散,那妇人却又將一张冷脸凑近,自丫鬟的额角、眉梢、

脸颊一路嗅將下来。所触之处,寒如冰凌,阴气透骨。

丫鬟暗忖:这般下去,性命休矣!”忽生一计,待那妇人的冰凉口鼻嗅至自家腮边时,便狠狠咬她一口。果然,妇人嗅至腮边,丫鬟猛地发力,狠命咬住妇人的欢骨,牙都咬进肉里去了。

那妇人吃痛,呜呜咽咽挣扎起来,声音似哭似嚎。丫鬟越发咬紧牙关,只觉齿间腥热液体泪泪而出,顺著自家腮边颈项直流,浸得枕上一片湿粘。两下里挣挫半晌,那妇人方得脱身,飘然遁去,踪影全无。

丫鬟这才挣起身来,冷汗透衣,忙將灯烛点亮,照看枕上,但见斑斑驳驳皆是暗红痕跡,凑近一闻,腥臭扑鼻,直衝脑髓。丫鬟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將出来,连胆汁也呕出了几分。

再看那窗外,月色淒清,树影摇动,竟不知方才是一场噩梦,还是真撞见了幽冥中的苦魂怨鬼。”

小南听完,不禁低低惊呼一声:“呀!”

香菱自己也讲得心头髮毛,脊背生凉,带著颤音道:“你偏让我说,现在可好,非但你怕了,连我也怕得不行了!又不能点著灯睡觉,既浪费灯油,也防走水,被巡夜的人瞧见了也不好!”

两人一时都不敢再出声,黑暗中仿佛能听到彼此“咚咚”的心跳声。

静默了片刻,小南实在觉得黑暗令人不安,仿佛故事里那妇人就在自己床边似的。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提议道:“香菱妹妹,要不————要不我与你睡到一处吧?两个人挨著,总胆壮些。”

香菱正怕得不知如何是好,闻言忙不迭道:“这敢情好!我去你被窝里罢!

“”

说罢,她摸索著起身,窸窸窣窣地爬到小南的床上,掀开小南的被子一角,利落地钻了进去。小南忙向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香菱拉好被子,將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无形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小南也觉著身边多了个人,心里踏实了不少,方才那骇人的故事带来的寒意,似乎暖化了不少。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復。小南忽然轻笑一声,低语道:“说起来,也是奇了。我今儿下午才进这府里,晚上竟就与你挤在一个被窝里了。咱们这也好得太快了些。”

香菱也笑了,软软地道:“这有什么奇的?我觉著姐姐好,性子爽利,又不嫌弃我胆小爱读诗。咱们一处当差,一处住著,自然该亲近些。”

小南听了,心中暖融融的,轻声道:“嗯,你说得对。以后咱们就一直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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