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言与眾生相(2/2)

蔡三娘刚坐下,就有人凑过来打听:“钱老大家的,你妯娌这回可遭罪了,盼了五六年才来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说罢还假惺惺地嘆了口气。

蔡三娘也跟著嘆气:“谁说不是呢!”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徐大嘴,她接话道:“要我说就是自己作的!又要换轻省工作,又要吃好喝好补身体,日子过得太嘚瑟,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这话蔡三娘可不接,再怎么说也是自家的事。

徐大嘴见她没搭腔,撇撇嘴,换了话题:“你家大富是不是到岁数该说媳妇了?”

“可不是嘛,都十七了。刚分家没多久,我们也没分著几个钱,把孩子的婚事都给耽误了。”蔡三娘说著,还揉了揉眼睛。她一有机会就要宣扬公婆分家不公,绝不给那老两口遮丑。

小红奶奶帮腔:“你公婆偏心老二那是出了名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老头老太太!”

蔡三娘点头:“那有啥法子?以前我和老大挣的钱都交给家里了,现在手里紧巴巴的。”

徐大嘴问:“你想给大富找个啥样的?”

“咱们不挑,正经人家姑娘就行,手脚麻利、性子爽快最好。那种肉了吧唧、半天憋不出句话的,我可处不来。”蔡三娘心直口快。

徐大嘴:“那可惜了。我小叔子家的小环也到年纪了,那孩子能干,性子也好,就是慢了点,半天踹不出个屁来。”

大家一听这形容,都捂嘴笑了起来。

蔡三娘连忙摆手:“小环是个好姑娘,还有一手绣花的好手艺。但我这急性子,看那慢悠悠的样儿,真能急出病来。”她心里门儿清,徐大嘴那侄女是当小姐养大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说句话都得琢磨半天,她可消受不起。

徐大嘴也是受妯娌所託来探口风,见蔡三娘明確表態,便也歇了心思。她也看不上那个侄女,觉得她矫情。

徐大嘴对蔡三娘说:“那我给你留意著,有合適的姑娘就给你家老大介绍。”

蔡三娘笑呵呵应承:“那感情好!真要成了,肯定给你包个大谢媒礼!”

旁边另有几家有適龄姑娘的,一听蔡三娘说家里没多少钱,便兴致缺缺了。这年头,谁家嫁闺女不想多要点彩礼?

来喜一边和小红她们玩,一边竖著耳朵听热闹。

钱老太太折腾了一夜,金蛋的烧总算退了。她年纪大了,熬一夜就头疼,把孙子交给老头子,自己也回屋躺著了。

春花一早起来就忙活全家人的饭菜,冬月则给她娘熬药。两个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冬月忙前忙后,李大花依旧看不上闺女,一口一个“丫头片子”地骂著,把失去孩子的怨气都撒在冬月身上,仿佛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些。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这个压抑的家庭里,她唯一能肆意欺凌的,就是这两个女儿了。

冬月冷眼看著她娘骂骂咧咧,既不回嘴,也不哭闹。心里那点残存的愧疚,隨著这些咒骂,一点点消散了。

钱永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春花怯生生地对他说:“爹,水缸没水了。”

钱永刚懒得动弹,瞅了瞅春花那还没扁担高的小身板,心里直后悔——秋玉嫁人嫁早了,要是多留几年,还能多干点活。

他厚著脸皮朝隔壁喊:“大有!大有在家不?二叔找你有点事!”

小燕和玉梅正在家拼布条给来喜做书包,听见喊声,都知道二叔又想白使唤人。

玉梅扬声回答:“二叔,我爹一大早就带著哥哥们出城捡柴火去了,得晚上才回来呢!”

钱永刚很不高兴,嘟囔著:“大哥真是閒的!大夏天的,能烧多少柴火,还特意跑去捡!”

玉梅在屋里直撇嘴——现在不准备,难道等到冬天冻掉牙再准备?还能临上轿才扎耳朵眼儿?

钱永刚没法子,只好自己拎著两个空桶去水站挑水。他一出门,就看见一群老娘们在树荫下扯閒话,他大嫂蔡三娘也在其中。他心想:怪不得刚才喊大有没挨骂,原来在这儿躲清閒呢!

有人看见钱二叔出来挑水,捅了捅蔡三娘:“瞧你家这小叔子,一看就是刚起,眼角还带著眼屎呢!可真够懒的!”

蔡三娘瞥了一眼,淡淡道:“有爹娘惯著,可不是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一个跟钱老太太交好的古婆子帮腔:“永刚那是命好!”

眾人听了都撇嘴。蔡三娘可不惯著,直接懟回去:“古大娘既然这么看好永刚,当初怎么死活不同意你家姑娘嫁给他?闹得你姑娘要死要活的,到现在还在家当老姑娘呢!该不会是还想等著捡漏吧?”

眾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古婆子身上。古婆子气得脸通红:“钱老大家的,你胡咧咧什么!我家姑娘早就相看好人家了,过段日子就出嫁!”

蔡三娘点点头:“那最好不过。我妯娌虽然小產了,可人还好好活著呢。现在可是新社会,不兴惦记別人家的男人。”

古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我能看上钱老二那个窝囊废?我姑娘就是剩家里,也不嫁给他!”

小红奶奶插嘴道:“老古婆子,你家姑娘可不就是剩家里了嘛!你家儿媳妇在外头没少嚷嚷,说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小姑子。要我说,你也劝劝姑娘,二婚就二婚吧,她自己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

这群嘴损的老娘们,谁不知道古家那姑娘是因为给何老爷子当过通房,新社会后拿了点钱被打发出来,才高不成低不就蹉跎到现在的。

热热闹闹的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快到饭点,这群家里锅台上的主力们,纷纷拍拍屁股起身,回家张罗午饭去了。

这一上午,来喜都没怎么跟小伙伴玩,光竖著耳朵听这群婶子大娘嘮嗑了。这可真是个信息集散地,附近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来喜听得津津有味,对左邻右舍的了解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