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礪土成瓷(1/2)

瓷土矿位於南麓九山的一处山谷,谷口有废窑数座,窑体半塌,荒草萋萋。

韩肃引著王曜、丁綰等人入谷,指著岩壁上裸露的白色土层道:

“府君请看,这便是瓷土矿脉。晋时此地曾有官窑,烧制的青瓷远近闻名,永嘉后荒废。下官到任后曾派人勘察,矿脉绵延三里,土层深厚,质地细腻,確是上好的制瓷原料。”

王曜走近岩壁,伸手抠下一块土坯,在掌中捻碎。

土质细腻如粉,色白微青,沾水后黏性十足。

“可曾试烧?”

丁綰问道。

“试过。”

韩肃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素烧的瓷片。

瓷片未施釉,胎体灰白,质地坚实,敲之声如金石。

丁綰接过瓷片,仔细察看断面、胎质,又递给隨行的一名老匠人。

那匠人姓赵,原是汝南旧窑的师傅,被丁綰聘来主持巩县瓷窑重建。

赵师傅將瓷片对著日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掐了掐胎体,点头道:

“土质上佳,含铁量低,烧出的胎子白净。若釉料配得好,可烧出类越窑秘色、或似甌窑縹瓷的上品青瓷,价值不菲。”

丁綰眼中露出喜色,转向王曜:

“府君,此矿可用。”

王曜頷首,对韩肃道:

“韩县令,瓷窑重建之事,由鲍夫人全权主理。县衙需全力配合,招募匠人、徵调丁壮、保障粮草,皆不得有误。此外,自今日起,在谷口设窑戍,由县尉派兵常驻,护卫矿场、窑厂安全。”

“下官领命!”

韩肃肃然应诺。

丁綰却已走向那些废窑遗址,赵师傅紧隨其后,两人对著残窑比划討论,时而俯身察看窑壁结构,时而以步丈量场地。

王曜静静看著她的背影。

这女子一旦投入实务,便全然忘却周遭,那股专注忘我的劲头,竟让他想起昔日在太学苦读经义时的自己。

日头渐西,山谷中光影斜长。

丁綰与赵师傅终於议定初步方案:

先修復两座旧窑试烧,同时在山谷平坦处新建四座大窑。

匠人分三批招募,首批从汝南、南阳重金聘请老师傅,次批从本地招募有烧陶经验的匠人,末批选拔青壮学徒,以老带新。

釉料配方需反覆试验,泥料淘洗、练泥、制坯、上釉、烧制,每一道工序皆要定出標准,立下规矩。

“首批试烧,约需多少时日?”

王曜问道。

丁綰略一思忖:“修復旧窑需半月,招募匠人、製备原料需十日,试烧、调整配方又需半月……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方能烧出第一批成瓷。”

“一个半月……”

王曜望向山谷,暮色中废窑如巨兽匍匐。

他缓缓道:“那便以重阳为期。九月九日,我要见到巩县新窑烧出的第一炉瓷器。”

丁綰抬眼看他,见他目光坚定,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遂敛衽应道:

“妾身必不负府君所託。”

……

自那日后,王曜和丁綰便常驻巩县。

王曜將成皋渡口、铁官事务交託杨暉、耿毅等人,自己则带著李虎、赵师傅和二十余名匠人、亲卫,在瓷土矿山谷旁搭起临时工棚,吃住皆在工地。

丁綰则住在县城驛馆,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有时带著丁福,有时只身前来,察看进度,解决疑难。

两人相处日久,渐渐熟稔。

丁綰髮现,王曜这人表面温润,內里却极有主见。

他肯放权,敢用人,一旦定下目標,便不容动摇。

更难得的是,他心思细腻,总能察觉她未曾言明的难处,或是匠人之间齟齬,或是物料运输阻滯,或是县衙胥吏推諉,往往不等她开口,他已悄然將问题化解。

八月底的一日,骤雨突至。

丁綰正在工棚內与赵师傅核计釉料配方,忽闻棚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山谷瞬间笼罩在雨幕之中,新挖的引水渠水位暴涨,浑浊的泥水漫过渠岸,冲向正在修建的窑基。

“快!沙袋!”

丁綰扔下手中帐册,抓起斗笠冲入雨中。

数十名丁壮正在窑基旁抢险,见丁綰到来,精神一振。

赵师傅指挥眾人堆垒沙袋,丁綰则带著两名匠人冒雨检查窑体支架。

那支架以松木搭成,尚未砌砖,若被水泡软,恐有坍塌之险。

雨水如注,斗笠很快失去作用。

丁綰浑身湿透,靛青裋褐紧贴身躯,勾勒出窈窕曲线。

她浑然不觉,只奋力將一处鬆动的支架用麻绳加固,雨水顺著她额发淌下,模糊了视线。

“夫人!此处危险,快上来!”

赵师傅在岸上疾呼。

丁綰抬头,见窑基旁土崖被雨水冲刷,已有小规模滑坡,泥石正滚落而下。

她心中一紧,正要撤离,脚下忽然一滑——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她手腕。

丁綰惊魂未定,抬头望去,但见王曜不知何时已至身旁。

他亦未穿蓑衣,赤色裋褐湿透,髮髻散乱,雨水顺著稜角分明的面庞流淌。

他一手紧握她手腕,另一手攀住窑体木架,身形稳如山岳。

“府君……”

丁綰怔怔唤道。

王曜却不看她,只对岸上喝道:

“虎子!带人加固土崖!赵师傅,组织丁壮疏通水路,莫让积水淹了窑基!”

他声音清朗,穿透雨幕,慌乱的人群顿时有了主心骨。

李虎应声领命,带著十余名亲卫冲向土崖。

赵师傅也回过神来,指挥丁壮挖沟排水。

王曜这才鬆开丁綰手腕,低声道:

“夫人先回工棚,此处有我。”

丁綰却摇头:“妾身无妨。”

她抹去脸上雨水,转身继续加固支架。

王曜看她一眼,没再劝阻,只与她並肩而立,合力將一处险要位置的木架用绳索捆牢。

两人在雨中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直至险情初步控制。

回到工棚时,皆成落汤鸡。

赵师傅忙生起火盆,又煮了薑茶奉上。

丁綰接过粗陶碗,热汤入喉,驱散一身寒气,她这才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王曜解下外袍,虽也湿透,总比单衣好些,递给她:

“披上罢。”

丁綰一怔,抬眼看他。

火盆跳跃的光映著他清朗眉目,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著火光,竟有几分暖意。

她接过衣袍,轻声道谢。

袍上还带著他的体温,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墨香与尘土的气息。

丁綰將袍子裹紧,那股暖意仿佛透过湿衣,一直渗到心底。

棚外雨声渐歇,天色將晚。

王曜坐在火盆旁,一边烤火一边与赵师傅商议后续防护措施。

丁綰静静听著,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侧脸。

火光跳跃,勾勒出他鼻樑挺直的轮廓,下頜线条乾净利落。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却句句切中要害,赵师傅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丁綰忽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宴上,他面对平原公、面对邹荣等人时,也是这般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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