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尿水捐·粪桶阵(2/2)

各乡农户,亦请暂缓进城运肥,看这帮官老爷能在臭城里待多久!”

此言一出,先是片刻寂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赞同声。

“好!听生哥的。”

“罢收!困死他们。”

“大胜堂回来了,有撑腰的了!”

为什么曾被官府打击过的大胜堂可以再树堂口?

因为这个时候,珠三角地区各色各样的堂口多如牛毛,大的上千人,小的几十个,珠三角居民里差不多有二三成青壮人口都混各色堂口。

不是为了造反,只是为了混饭吃。

大胜堂在佛山本地原本就是大堂口,几百號人,在居民中也颇有好评。所以藉此机会,再立堂口,也实在不是个什么特別的难事了。

夜香行业虽底层,却关乎全城卫生命脉。

一旦瘫痪,不需几日,佛山镇便將臭气熏天,官绅富户的深宅大院首当其衝。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佛山三十六铺。

早就苦捐税已久的夜香工们纷纷响应,粪车归坊,粪担入库。

翌日,佛山镇奇臭瀰漫。

尤其是官署衙门和士绅聚居区,更是污秽堆积,蝇虫滋生,怨声载道。

大胜堂的旗號,在沉寂多时后,以这样一种极端而解气的方式,再次响亮地立在了佛山的地面上,深入市井民心。

消息很快传到南海县衙。

县令闻报,又惊又怒,更恐事態扩大,酿成大规模民变。

佛山工商繁盛,若真全城臭腐,民生凋敝,他的乌纱帽不但不保,还会落得。

“反了反了!这……这,大胜堂余孽……竟敢如此猖狂!”县令在籤押房里急得团团转,“速速备文,上报广州府、巡警道,请派兵弹压!快!”

但远水难救近火。

师爷在一旁捻须沉吟道:“东翁,兵来之前,恐生大变。不如……先派人去探探口风,假意谈判,缓住他们,待省城兵马一到……”

县令恍然:“对,缓兵之计!派谁去?”

师爷眼珠一转:“五斗司巡检陈微文,此人常年与市井三教九流打交道,圆滑世故,或可一试。”

“谈判?”梁桂生看著辗转送来的文书,冷笑一声,“鸿门宴罢了。李三哥,你怎么看?”

李灿沉吟道:“生哥,官府缓兵之计无疑。

但这也是个机会。

谈,可以抬高我们的声势,让更多兄弟和百姓知道我们回来了。但绝不能信其诚意,需严加防备。”

“好!”梁桂生拍板。

“那就陪他们演这场戏。告诉那陈微文,要谈,可以。地点,由我们定。

就在……汾江河边的『得月茶楼』。时间,明日卯时二刻。让他一个人上来。”

清晨,佛山镇的喧囂和阳光一起甦醒。

身体虽还带著几分睡意,而茶楼的早茶市却早已热闹起来。

五斗司巡检陈微文带著两名隨从,来到了得月茶楼。

陈微文让两名隨从在楼下等待,自己提著长衫跨过门槛。

见梁桂生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与李灿隨意聊著天。

陈微文心中暗自一凛。

他並不认得梁桂生,但是梁桂生坐在宾客盈门的茶楼里,虽然到处都嘈嘈切切,杂乱笑语,但他依然一眼便判断出梁桂生就是他今天要见的人。

“在下南海县五斗司巡检陈微文,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拜会大胜堂……梁先生。”陈微文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却带著几分谨慎。

梁桂生抬了抬眼,並未起身,只是伸手延请落座,然后拿起茶壶,给陈微文斟上了一杯茶。淡淡道:“陈巡检是为『尿水捐』而来?”

陈微文乾笑一声:“梁先生快人快语。县尊听闻日前些许误会,致使乡民与官差衝突,这捐税之事,或乃下吏执行失当,朝廷亦体恤民艰。

以县尊之意,若能先行恢復粪埠营运,平息事端,这『尿水捐』或可暂缓施行,从长计议。”

梁桂生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暂缓?从长计议?陈巡检,莫非以为我等是三岁孩童?”

他声音陡然转冷,“今日可暂缓『尿水捐』,明日便可加征『灯火捐』、『门户捐』。这些年来,官府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事,还少吗?

不说別的,朝廷又是如何对粤地商民所集资之铁路的?

所以,『尿水捐』不是暂缓,是彻底取消。

並且,官府需出告示,明文保证,日后不得再巧立名目,加征此类盘剥百姓之捐税。

此外,日前被打伤的乡民,汤药费需由官府承担。

汪总办纵容手下行凶,惊嚇乡邻,必须当眾赔罪。

做不到这三点,一切免谈。

佛山三十六铺的粪埠,就永远停下去。我倒要看看,是官老爷们的鼻子硬,还是我们穷苦人的骨头硬。”

陈微文脸色微变,没想到梁桂生如此强硬,条件如此苛刻。

他勉强笑道:“梁先生,条件……可否再行商议?这赔罪一事,关乎官体……”

“官体?”梁桂生冷哼一声,“官体重要,还是民心重要?陈巡检,请县尊老爷好好想想。何时官府答应了条件,贴出了告示,粪车何时上路。”

陈微文见话不投机,知道再说无益,只得拱手:“既如此,在下便將梁先生之意,回稟县尊。告辞。”

看著陈微文匆匆离去的背影,李灿低声道:“生哥,条件是否太硬?恐怕官府不会轻易就范。”

梁桂生端起桌上滚烫的粗茶,浅浅喝了一口。望向广州方向:“他们当然不会就范。南海县令派人来谈,不过是缓兵之计。此刻,求援的公文,恐怕已经在送往广州的路上了。

“那……那我们……”

“我们要的就是他调兵!”梁桂生眼中寒光一闪,“清狗不来,我们如何报仇?如何让这佛山镇,真正变成插在清廷心口的一把刀!

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聚合力量,搜集武器。

谈,我们当然要谈,不过不是和一个巡检谈,要的就是请我们去大魁堂(佛山乡绅公议的地方)和绅董们谈。

打,也要准备。打疼这些蛀虫,他们才能乖乖听我们说话。”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