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李崇矩(2/2)

他看向竇仪,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竇侍郎。”

“臣在。”

竇仪立刻挺直脊背。

“此案,孤就交给你了。”

郭宗训的声音平缓:

“你是兵部侍郎,管辖军器、武库本就是分內之职。由你来查军弩来源,名正言顺。”

竇仪心中一震,一股热流涌上胸膛。这是重任!他撩袍跪倒,沉声道:

“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殿下重託!”

“起来吧。”

郭宗训虚扶一下:

“孤予你全权,可调用兵部相关人员,必要时亦可请武德司协助。弓弩院上下,所有帐目、人员、物料,给孤一寸一寸地捋清楚。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李崇矩告病这半个月,弓弩院的运转记录,更要仔细查验。看看没有他这位作坊使坐镇,底下人是不是就鬆懈了,规矩是不是就坏了,东西……是不是就对不上数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其中意味,让在场几位老臣都暗自吸口凉气。

梁王这是……根本不信李崇矩“告病”这么简单!

明面上说李崇矩病了半月,此事可能与他无关。暗地里却让竇仪重点查他不在的这半个月!

高明!

以退为进,明松暗紧!

既不失朝廷体面,又將调查的矛头,死死锁在了李崇矩和弓弩院身上!

竇仪也是聪明人,瞬间领会,重重叩首:

“臣,明白!定当仔细核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好。”

郭宗训点点头,似乎了却一桩心事,脸上的神情都鬆快了些。他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一侧,落在了自从竇仪回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匡胤身上。

赵匡胤坐在那里,双手依旧平放膝上,腰背挺直,脸色已经恢復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只是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睛里,眸光深不见底,仿佛在酝酿著什么。

“赵点检。”

郭宗训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亲切的语调。

赵匡胤立刻起身,躬身:

“臣在。”

“刚才竇侍郎也说了,李崇矩病了半月。”

郭宗训看著他,语气轻鬆:

“你看,这事闹的。孤原本还想著,若是弓弩院有问题,少不得要问问你这殿前都点检,平日里对下属各军械作坊督察是否到位。现在看来,李崇矩既然病了这么久,或许……真是底下人疏於管理,出了紕漏,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把赵匡胤摘出来一半——主官病了,底下出问题,你这个最高军事长官的“督察”责任就小了很多。

但赵匡胤心中没有丝毫轻鬆。

他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是郭宗训在“安抚”他,或者说,是在“麻痹”他。真正的杀招,是交给竇仪的那份“全权调查”!

“殿下明鑑。”

赵匡胤只能顺著话头说:

“臣確有些失察。日后定当加强对各军械作坊的巡查,杜绝此类隱患。”

“嗯。”

郭宗训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你看孤这记性。刚才还让赵点检你『闭门思过』呢。如今看来,赵点检非但无过,反而忧心国事,闻讯即来,忠心可嘉。那『闭门思过』的话,就此作罢吧。”

他顿了顿,看著赵匡胤,眼神清澈,语气真诚:

“赵点检乃国之柱石,父皇倚重的老臣。能看到赵点检站在这里,与孤、与诸位相公一同商议国事,孤这心里……才觉得安稳。”

这话情真意切,配上那张稚气未脱却努力沉稳的脸,几乎让人感动。

但政事堂內,落针可闻。谁不是人精?这哪里是安抚,分明是敲打:我暂时不动你,是还需要你站著。但你得站好了,別乱动。

赵匡胤躬身领受,姿態恭顺无可挑剔。只是紫袍之下,那撑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股无处发泄的鬱气,堵得他胸腔生疼。

“臣,感激涕零!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著感激。唯有眼底寒光,泄露此刻的惊涛骇浪。

郭宗训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真诚许多。

“好了,此事暂且如此。竇侍郎,你即刻去办。张军库使,你也回去,军器监各库,给孤盯紧了,非常时期,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臣等遵命!”

竇仪和张美齐声应道。

“诸位相公,还有韩將军、张將军,也都辛苦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郭宗训从圆凳上站起身:

“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共渡时艰。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眾人齐声行礼,依次退出政事堂。

赵匡胤走在最后。他转身时,目光与郭宗训有剎那的交匯。他看到那个孩子站在略显空旷的大堂中央,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並不高大,却莫名地透著威严。

赵匡胤收回目光,快步走出。

政事堂外,秋日高悬,但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赵匡胤抬起头,看著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宫外。紫色的朝服下摆隨著步伐摆动,在青石板路上拖出决然的痕跡。

风暴,还远未结束。

而此刻政事堂內,郭宗训依旧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平静。

“王玄。”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王玄立刻上前。

“去,告诉陈德。”

郭宗训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派两个最得力的武德卫,给孤『守著』李崇矩的家。一只苍蝇飞进去,飞出来,孤都要知道。另外,竇仪查案期间,派人暗中跟著,看他见了谁,问了什么,又有什么人……想接近他。”

“是。”

王玄躬身,悄然退下。

线断了?

不。

线才刚刚开始抽紧。

李崇矩,你最好是真的病了。

否则……

他心中话音未落,王玄去而復返。

“殿下,”

王玄声音压得更低:

“陈都知急报。盯赵府的人看见,半个时辰前,樊楼的人送了一桌精细酒菜进府,指名是『赵书记』所点。”

“赵书记?赵普?”

郭宗训眉梢微挑,旋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赵书记胃口不错啊!不在府中见客,却用樊楼递信……这是急著灭口凶手吗?”

他霍然转身,快速决断:

“王玄,告诉陈德,赵府和樊楼的人都要盯死。再让他立刻安排一个绝对可靠、与朝中全无瓜葛的生面孔,明天一早,去樊楼应徵杂役。孤要看看,他们再搞什么鬼!”

王玄心头一凛,躬身应道:

“是!”

看著王玄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郭宗训独自站在空旷的政事堂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