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淮南(1/2)

淮南大营。

大营辕门高耸,旌旗猎猎,正中一面“李”字大旗在风中捲动,旗面边缘已经有些破损——这是当年跟隨周太祖郭威征战时留下的痕跡。

中军大帐內。

淮南节度使、检校太尉李重进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端著个粗陶大碗,碗中是浑浊的烈酒。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庞黝黑,頷下短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眼角有几道极深的皱纹,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一身常服敞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几处旧伤疤。

坐在他对面的,是行军司马翟守珣。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正苦口婆心的劝说:

“將军,此乃天赐良机啊!张永德返京,殿前司格局將变。赵匡胤如今被梁王殿下敲打,正是將军……”

“正是我什么?”

李重进打断他,声音粗糲:

“正是我该回京去,跟那群人勾心斗角,爭那点残羹剩饭?”

他將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把碗顿在桌上。

“守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隨將军征南唐就跟隨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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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守珣拱手。

“这么久了。”

李重进盯著炭火,眼神有些恍惚:

“年前,陛下命我镇淮南,防南唐。那时候张永德在殿前司,赵匡胤在他手下当个都虞候。现在呢?张永德走了,赵匡胤成了殿前都点检,我呢?还在淮南。”

他的声音平静。

“將军!”

翟守珣急道:

“此一时彼一时!梁王殿下虽年幼,但观其行事,绝非庸主。他既能敲打赵匡胤,自然也需要制衡之人。將军此时上书进京,正是时候,前几封书信,陛下未准,但此时或许不同。”

“上书进京?”

李重进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守珣啊,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怎么还没看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那里掛著一副泛黄的舆图——是大周与南唐、吴越、荆南的交界图。

“太祖在位时,我是他亲外甥,他信任我。可他也防著我,因为我姓李,不姓郭。”

李重进的手指划过舆图上汴京的位置:

“陛下即位后,对我如何?调我离京,镇守淮南,美其名曰『倚为屏障』,实则……是怕我在京城生事。”

他转过身,盯著翟守珣:

“当年先帝选嗣君,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和张永德,都不是他心中首选。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掌过兵,都有根基。他选了郭荣,因为郭荣是他养子,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知根知底。”

“我不如郭荣。”

李重进说得很坦然:

“论打仗,我不输他。但论治国,论收拢人心,我不如。这一点,我认。”

翟守珣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帐內陷入沉默。

另外两个將领——都指挥使安友规和副使向美,一直坐在下首,一言不发。安友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向美则年轻些,三十出头,面容精悍,此刻正低头擦拭自己的佩刀。

“你们也说说。”李重进看向两人。

安友规抬起头,刀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將军,末將是个粗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但末將知道,咱们淮南三万弟兄,吃的粮、穿的甲、拿的餉,都是朝廷给的。朝廷让咱们守淮南,咱们就守好。至於回不回京……末將听將军的。”

很圆滑的回答,但意思很明白:他不主张掺和。

向美停下擦刀的动作,开口道:

“將军,末將以为,司马大人所言,並非全无道理。但……时机未到。”

“哦?”

李重进挑眉:

“怎么说?”

“赵匡胤势大,但梁王殿下已出手制衡。”

向美语速平缓,思路清晰:

“张永德返京,是一重製衡。此时將军若贸然回京,看似是第三股力量,实则可能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届时,赵匡胤会视將军为敌,梁王殿下也未必乐见又多一个难以掌控的悍將入京。”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南唐李璟虽称臣纳贡,但江寧那边一直在整军备战。咱们若动了,淮南防务出现空隙,南唐必乘虚而入。届时將军进退失据,才是真的危矣。”

李重进静静听著,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翟守珣却有些急了:

“向副使!你这是坐失良机!等朝局稳定,哪还有將军的位置?”

“司马大人。”

向美看向他,目光平静:

“您说梁王殿下需要制衡之人,但您想过没有——一个七岁孩童,真有这般手段吗?那些敲打赵匡胤的举措,背后是谁在指点?是范质、王溥那些文臣,还是……宫里的陛下?”

这话问得翟守珣一愣。

“若是文臣或陛下主使,那將军回京,便是入了文臣的局,成了他们制衡武人的棋子。”

向美声音转冷:

“若是梁王殿下自己的主意……”

他没说完,但帐內几人都明白了言外之意。

一个七岁孩童,若有这般心机手段,那才是真正的可怕。这样的人,会需要李重进这样的“制衡”吗?恐怕只会视其为威胁。

李重进长嘆一声,坐回交椅,又倒碗酒。

“向美说得对。”

他喃喃道:

“那个位置,我坐不上,一丝机会都没有。我和张永德、赵匡胤的矛盾,当今陛下清楚。我回去做什么?自取其辱吗?此前听你的上书,就是为了不把我卷进去,陛下我了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我调回去的。”

他仰头灌酒,酒液从嘴角溢出,顺著脖颈流下,浸湿衣襟。

“我李重进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先帝赏识我,让我带兵。陛下虽然防我,但也用我守淮南——因为他知道,换个人来,镇不住南唐。”

李重进抹了把嘴:

“这些就够了。能在史书上留个名字,写一句『李重进镇淮南,南唐不敢北顾』,够了。”

翟守珣看著他,眼中失望,还想再劝:

“將军!您才四十三岁!难道就甘心在这淮南之地,终老一生?”

“不甘心又能怎样?!”

李重进猛地提高声音,虎目圆睁:

“起兵造反?学那些逆贼?然后被朝廷大军剿灭,诛九族,留个叛臣骂名?!”

他站起来,指著翟守珣:

“守珣,你是谋士,你得看清楚——这天下,已经不一样了!先帝、陛下两代人,花了几年时间,才让中原有点太平气象。老百姓刚能吃上口饱饭,你让我再去搅和?那我李重进成什么了?!”

帐內死寂。

翟守珣脸色发白,眼神不甘。

安友规和向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许久,李重进才缓缓坐下,声音疲惫:

“你们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將军……”

翟守珣还想说什么。

“退下。”

李重进闭著眼,挥手。

翟守珣无奈,起身一揖,转身出帐。安友规也跟著站起来,抱拳行礼后离开。

只有向美没动。

李重进睁开眼看他:

“你怎么不走?”

“末將想陪將军喝两碗。”向美说。

李重进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亲自给向美倒了碗酒,推过去。向美双手接过,也不客气,仰头饮尽。

“你刚才那些话,是真心话,还是说给翟守珣听的?”李重进问。

“都是真心话。”

向美放下碗:

“但末將还有一句没说。”

“说。”

“將军不想爭,可有人不会放过將军。”

向美声音压低:

“赵匡胤不会。张永德返京,枢密院格局將变,赵匡胤要想稳住位置,就必须对外立威——而將军您,就是他最好的立威对象。”

李重进瞳孔微缩。

“您和赵匡胤的旧怨,满朝皆知。他若想震慑其他武將,拿您开刀,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向美分析道:

“所以末將以为,將军可以不回京,但必须做好准备——赵匡胤,迟早会对您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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