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淮南(2/2)
李重进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他敢?我淮南三万精兵,是吃素的?”
“明著不敢,暗著呢?”
向美反问:
“若是朝廷一纸调令,让將军移镇他处呢?若是断了淮南的粮餉补给呢?若是……在陛下面前,不断进谗言,让陛下对將军的猜忌越来越深呢?”
他握著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末將说,时机未到。”
向美继续道:
“將军现在要做的,不是回京爭位,而是固守淮南,牢牢握住这三万兵权。同时……暗中结交朝中能说得上话的人,至少要让陛下知道,將军没有二心。”
“结交谁?”
李重进皱眉:
“范质、王溥那些文臣?他们瞧不上我们武人。”
“不。”
向美摇头: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
“梁王殿下。”
向美一字一句道。
李重进愣住。
“殿下虽年幼,但已是储君,且观其行事,颇有主见。”
向美道:
“更重要的是,他和赵匡胤,不是一条心。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不是敌人。”
李重进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
“报——!京城加急军报!”
“进来!”
李重进精神一振。
亲兵掀帘入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火漆上的印纹,是枢密院的制式——这意味著,信是通过官方驛站系统送来的。
李重进接过信,挥退亲兵。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借著烛火细看。
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隨后是疑惑,最后……嘴角慢慢勾起,勾起一个冰冷笑容。
“將军?”
向美察觉有异。
李重进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向美接过,快速瀏览。信的內容很简单,是枢密院发来的例行通报,说应李重进所求,派供奉官都知赵光义来帮忙。
落款是枢密院,盖著枢密院的大印。
“赵光义……”
向美抬起头,眼中闪过厉色:
“他来淮南做什么?公干?什么公干需要他一个小小七品武官南下?”
李重进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旁,那里靠著一桿军棍——不是普通军棍,而是特製的,长六尺,粗如儿臂,通体黑沉,两头包铜。这是当年郭威赏给他的,说是“军中法度,以此为准”,让他执掌军纪时用。
李重进抓起军棍,入手沉重。
他握著棍身,缓缓提起,然后在空中一挥——
“呜——!”
破风声尖锐。
“將军?”
向美站起来。
李重进没停,他双手握棍,在帐中舞了起来。棍影翻飞,虎虎生风,那杆沉重的军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泰山压顶。他的动作並不花哨,每一式都朴实无华,但每一式都带著沙场搏杀的血腥气。
这是军中的棍法,不是江湖把式。它的唯一目的,就是击倒敌人。
向美看得心惊。他跟隨李重进多年,知道將军的武艺,但已经很久没见他如此认真地舞棍了——上一次,还是以前征南唐时,攻城前夜。
一套棍法舞完,李重进收势而立,呼吸平稳,只有额角渗出细汗。
他握著军棍,手指摩挲著棍身上那些陈旧的划痕——有些是刀砍的,有些是箭擦的,都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
“向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末將在。”
“你说,赵光义来淮南,是赵匡胤的意思,还是……梁王殿下的意思?”
李重进问。
他又不傻
向美一怔,脑中飞快转动。
枢密院的公文,梁王的落款。看著是应將军所求,但这种时候,赵匡胤怎么会派他离开京城?把赵光义送来,不是给將军个人质吗?
除非……不是赵匡胤要派他走,而是有人要他走。
“梁王殿下。”向美脱口而出,“是梁王殿下把他『送』出来的!”
李重进笑了,笑得冰冷:
“聪明。”
他走回桌边,放下军棍,又倒了碗酒,却没喝,只是盯著酒液中晃动的倒影。
“赵光义这个人,我见过几次。”
李重进缓缓道:
“当年在京城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赵匡胤屁股后面。但那双眼睛……我看得出来,不是个安分的主。野心大,本事小,还偏偏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
他抬头看望向美:
“你说,梁王殿下为什么把他送来淮南?”
向美沉吟片刻:
“有两种可能。第一,京城局势微妙,梁王不想留这个祸害在身边,所以把他打发出来。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第二,梁王是想借將军的手,敲打赵光义——或者更进一步,通过敲打赵光义,来敲打赵匡胤。”
李重进眼中精光一闪。
“若是第一种,那赵光义就是来淮南混日子的,咱们管他吃住,送他走便是。”向美继续分析,“但若是第二种……梁王就是在给將军递一把刀。”
“一把可名正言顺教训赵家兄弟的刀。”
李重补充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某种炽热的东西。
压抑太久的怒火,被这一个消息,悄然点燃。
“赵光义这次南下,名义上是公干。”
李重进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说,是应我所求,管理防务。好大的名头!他一个小小供奉官都知,什么时候有资格巡查地方防务了?还协理漕运?他懂个屁!”
他把信狠狠拍在桌上,冷笑:
“看来,就是第二种了。”
向美心中一凛:“將军的意思是……”
“不得给这位赵二爷一个见面礼?”
李重进重新抓起那杆军棍,在手中掂了掂。
他看向向美,嘴角勾起弧度:
“传我军令,从明日开始,淮南各营开展操练。所有將士,全天候战备状態。营区戒严,非本军人员,一律不得擅入——特別是那些从京城来的、不懂规矩的『上官』。”
“末將明白!”向美抱拳,眼中闪过兴奋。
“还有。”李重进补充:
“赵光义到了之后,按规矩来。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要是敢在淮南地界上,摆他赵家二爷的架子,敢对咱们的防务指指点点,……你就把这杆军棍拿出来。”
李重进把军棍递向向美。
向美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告诉他。”
李重进的声音冰冷如铁:
“在淮南,我李重进的话,就是规矩。他哥赵匡胤的面子,在这儿,不好使。”
“末將领命!”向美单膝跪地。
帐帘落下,重归寂静。李重进摩挲著粗陶酒碗的边缘,望向帐外淮南的沉沉夜色。
他知道,赵光义不是关键,赵匡胤也不是。关键是汴梁城里那个七岁的孩子,到底想通过这次“派差”,从他李重进这里得到什么?
他忽然扬声:“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起草给梁王殿下的密奏。”
李重进一字一顿:
“加上一句:臣,李重进,愿为殿下守好淮南,亦……静候殿下钧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