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问命镜下(2/2)

他向前一步,刀锋微抬。

我倒要看看,你的命骨硬不硬得过他。

长枪弟子却抬手挡住他。

等等。

他盯著林宣的眼睛,越看心里越不安。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站在两个真脉境对面,而像是站在一片待测的石场边上。

这种表情,他只在顾执那一类人脸上见过。

他低声问。

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林宣道。

谷底。

短刀弟子嗤笑。

乱石谷谁不是从谷底上来的。你是当我们没在这里待过吗。

长枪弟子却脸色一变。

他想到一件事。

谷底锁路。

祭命阵台。

沈衡跪下。

这些消息传得极快,尤其在问命镜盯著的这一批人之间。

短刀弟子还想再说话,长枪弟子已经握紧枪柄,压下他的肩,声音低沉。

別乱来。

短刀弟子不服。

你怕他?

长枪弟子看了眼被林宣脚尖震得略微扭曲的阵纹,又看一眼远处问命镜的光。

我怕问命司。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在被记录。

动一个命市灰链缠身的人,和动一个普通外门杂役,意义完全不同。

他冷冷看了林宣一眼。

你救他,是想和问命司討价,还是替自己遮命。

林宣道。

都不是。

他抬头,目光掠过问命镜。

我只是不喜欢別人拿我做戏。

这句话落下时,他眼神里的冷意很淡,却带著一种极坚硬的锋。

长枪弟子沉默片刻,忽然收回枪。

走。

短刀弟子愣住。

就这样?

长枪弟子冷声。

问命镜看著,他身上灰链比你的刀值钱得多。你真想让问命司下来问问,是你先动的手,还是先记的帐。

短刀弟子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压下杀意。临走前,他狠狠看了一眼沈砚和林宣。

今天算你们命硬。出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两人很快离去,身影钻入另一片乱石,不久便只剩风声。

凹地里一片寂静。

那些外门弟子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有几个本能想往林宣这边靠,又很快停住,不敢贸然接近。

沈砚站在原地,捂著胸口,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把呼吸抚平。他看了看断刃,又抬头看向林宣。

多谢。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乾脆。没有多余的感激,也没有虚情假意的誓言。

周嵐很想说一句“这次是你运气好”,可看著沈砚那双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眼神里没有软,也没有崩,只有很倔的一道线。

光低声。

主人,他的命骨本来就有暗伤,刚才那一枪一刀又加了两道。他挺得太死,撑不了多久。

影子似笑非笑。

替同脉挡命的人,不会活得太久。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早醒。

沈砚又咳了一声,袖口被鲜血染红。他靠在岩壁上站稳,目光却始终没有软下来。

你刚才踩在阵上。你知道问命镜在看。

林宣道。

我知道。

沈砚抬起头,静静盯著他。

你不怕被记,不怕被他们抓走解剖。

林宣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们记不记我,和我救不救你,是两件事。

周嵐忍不住插嘴。

那你为什么救他。

林宣看向沈砚,像在估量什么。

他挡在这里,是替沈衡擦命。这种人死得太早,问命司那边会很快补一个。

周嵐愣住。

你是说,他死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沈砚。

林宣点头。

我不喜欢別人隨时往我路上丟牺牲品。

这话狠得出奇,又冷得透彻。

周嵐听得背脊发凉,却也从心底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认同感。

至少,这个人救人时不是因为善,而是因为他討厌被当成別人局里顺手的过路点。

沈砚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

林宣。

沈砚重复了一遍,似乎要把这个名字记牢。

他没有再说谢谢,也没有提出要跟著,只朝那群还在发愣的外门弟子挥了挥手。

能动的,自己走。动不了的,別拖別人。

他转头看向林宣。

你若能从谷里活著出去,宗门里迟早会再见。

这句话不像承诺,更像陈述。

林宣点头。

你若死在谷里,也不意外。

沈砚笑了笑。

死在这里,总比死在命骨室里好。

说完,他带著那群伤得还动得了的弟子,一瘸一拐地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再看问命镜。

那颗水晶珠仍静静悬著。刚才阵路被踩歪后,它表面那层白雾更浓了一线,仿佛看不清刚才的一瞬,也仿佛在试图补全遗失的画面。

远在楼阁深处,有人轻轻翻过一页命册。

墨线落下,在某一栏的人名后添上一笔极短的评语。

命骨异常者。灰链缠。可观测。暂缓处理。

那一笔落下时,命册边缘有一缕极细的灰意轻微跳动,又迅速隱没。

光在识海里说。

主人,你刚才那一脚,虽然遮了一瞬镜,但镜后的执命官已经把你写进册子。

影子笑得很冷。

他们以为在记你,其实每写一笔,命市那边也在翻他们的帐。

风声再次涌起。

乱石谷第三段仍旧安静,只是安静背后,多了一点看不见的涌动。

林宣收回视线。

走。

他继续向前。

灰链在命骨深处微微一紧,又鬆开,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催促他。

前路乱石重重,问命镜在天,內门天骄行走在別处,问命司在楼阁翻册,命市沉在看不见的黑暗最底下。

这一切,都压在一个刚走出谷底的裂痕境弟子身上。

他却仍旧不疾不徐,只抬脚,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