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井中精怪(1/2)

晋惠帝永康元年(公元300年),秋末。

霍山北麓,灊县治下,王家坳。

战乱的阴云远在千里之外,朝廷的八王在洛阳杀得天昏地暗,抽丁文书却雪花似的落到这穷乡僻壤,抽得这山坳里的小村愈发凋敝。

兴、亡俱是百姓苦。

青壮被抽丁,田亩荒芜。

村里只剩下了几十户老弱。

守著半死不活的田地,日子沉得发苦。

本应在苦海中沉沦的小村,不知何时却传起了一阵谣言,近来不断有人在自家水井中听见异样的动静,就像井下有东西在吞咽食物。

此话自然无人相信。

只当是有游鱼顺著地下的水脉进了各家水井。

可没过几日,事情便大发了起来。

村东头的王老鰥夫是第一个没的。

发现他的是隔壁的张婆。

那天日头刚爬上东边山樑。

张婆想去借他家的柴刀劈点引火的碎柴。

破旧的木门虚掩著,喊了几声“王老哥”。

里头死寂一片。

只有一股子浓得呛人的怪味钻出来——

湿漉漉的甜腥气混著老屋陈年的霉味。

熏得人脑仁发紧。

“王老哥?你…你可別嚇唬老婆子!”

张婆心突突跳,壮著胆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

王老鰥夫就那么蜷在冰冷的土炕上。

身上盖著那条打满补丁的薄被。

露在被子外头的半张脸,此刻灰败乾瘪得如同风乾的橘皮,深陷的眼窝似山洞一般,嘴巴微微张著,像是临死前想吸进最后一口气。

张婆哆嗦著伸手一探鼻息,冰得她猛一缩手。

“死…死了!”

张婆腿一软,差点瘫倒。

明明昨日黄昏这老傢伙还和她调笑过两句荤话。

怎地一夜不见,人就没了?!

还死的这般嚇人!

她强撑著,又去掀那薄被。

一股阴寒的湿气扑面而来。

只见王老鰥夫贴身穿的粗布褂子前襟上赫然洇著一大片湿淋淋、油绿油绿的东西,像是什么苔蘚印上去的,边缘还带著滑腻的粘液。

那股子甜腥的怪味……

貌似正是从这湿绿的苔印上散发出来的。

“邪了门了!真是邪了门了!”

张婆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衝出屋子。

嘶哑的喊声惊动了整个死气沉沉的王家坳村。

村里的老族长王老根兼著里长的位子。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他都应该来瞧瞧。

不消多久,他便拄著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被几个后生搀著来了,那浑浊的老眼扫过炕上王老鰥夫的尸身,又死死盯住炕沿下那几个湿漉漉、模糊不清的印子,这模样像双脚。

那脚印很小,只有巴掌大。

轮廓像光脚丫子踩在泥水里留下的。

但细看,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脚趾的印痕似乎.过於尖细了。

“不是病….”

王老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乾涩而沉重:

“这模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把人的精气神儿都抽乾了!

这脚印……”

他没说下去。

布满皱纹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王家坳,哪还有这么小的娃娃?

一股无声的寒气,瞬间攫住了每一个在场村民的心,恐慌像冰冷的井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村中一道道低矮的土墙。

“让各家出人来我这商议一下吧……

凑点钱,去邻村请『半瞎子』老刘头!”

老刘头更喜欢別人唤他刘老道。

他住在十里外的刘家沟,年轻时据说在郡城道观里打过杂,懂些画符驱邪、辨气寻踪的皮毛,眼睛半瞎,看东西总眯著,却多了几分神秘,坳子里红白喜事、小儿夜啼,常请他。

只不过,这老东西忒贪財了些。

要价著实不便宜。

王家坳已经有好几年没请过他了。

不是不愿请,而是请不起了。

“请他?

请他还不如上霍山去隱仙观请老神仙。”

村民中,有人一脸肉疼。

王家坳都快揭不开锅了。

若请乌角子,不仅不用太花钱。

说不定老神仙还会心善地施捨些米粮。

“事事都要劳烦老神仙?老神仙欠咱的?”

王老根迴转头,狠狠剐了一眼出声的那个晚辈。

再厚重的怜悯心,也不能这般消磨。

更何况……

“隱仙观跟咱隔著一座山,百十里山路。

这一来一回,真有妖邪作祟,咱们也早死光了。”

眾村人哑口无言。

他们没老族长的长远眼光,可路程……

一来一回,两三百里山路確实是硬伤。

估摸著都得三五天光景了。

午间,族里开了个会。

定好了各家要凑的数目,便散了伙。

想要凑出这些钱,恐怕不少人家还得砸锅卖铁。

明日镇上倒是有集市。

少不得要变卖一些东西了。

……

一夜过去,第二日,天才刚擦亮。

村中再度有噩耗传开。

村西头的李寡妇也死了。

李寡妇是个苦命人。

男人早些年死在徭役上。

她靠著给村人缝补浆洗勉强餬口。

被发现时,她蜷在屋里那架老旧的织机旁边。

手里还死攥著一件缝了一半的粗布衣裳。

她的脸孔同样青灰乾瘪,眼珠浑浊无光。

最刺眼的是那件她攥著的衣裳胸口位置。

也印著一块湿冷滑腻的油绿苔印!

和她家门槛內侧那几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泥脚印遥相呼应。

“水鬼...一定是水鬼找替身!”

“山里的精怪下山了!专吸人阳气!”

低低的、充满恐惧的议论在门缝里、墙根下传递。

这回也不需要催了。

各家各户砸锅卖铁也得把钱凑出来。

钱在下午就赶忙给刘老瞎子送了过去。

可有一个坏消息。

老瞎子得准备一二,要等翌日清晨方能动身。

……

天幕一沉,整个王家坳便陷入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插上门栓还不够,还得用桌子死死顶住。

连平日里村中最凶的看门狗,都仿佛嗅到了村里沉闷压抑的气息,只敢夹著尾巴缩在窝棚深处,不时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哀鸣。

死寂,是最肥沃的温床。

滋长著无边的恐惧。

村北头。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曾是王家坳仅存的一点活气。

铁匠王铁牛,人如其名。

膀大腰圆,一身黝黑的腱子肉像铁打的。

他是村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壮年汉子。

性子也最烈,不信邪。

“屁的精怪水鬼!”

张铁牛把烧红的铁块夹出来,狠狠砸在砧板上。

火星四溅,映著他通红的络腮鬍脸,

“定是哪头遭了瘟的野兽,或是……

或是哪个心肠歹毒的人装神弄鬼!

让俺铁牛逮著,非一锤子砸扁了它不可!”

他老婆张氏在一旁添炭,脸上满是担忧。

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劝。

这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王家坳黑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死寂中,王铁牛家那破败的院落里。

猛地爆出一声短促、悽厉到极点的嚎叫!

“啊——!!!”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瞬间撕开了凝固的夜幕。

震得整个村子的狗都炸了毛,疯狂地吠叫起来。

紧接著,是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嚎:

“当家的!当家的!

你怎么了?!救命啊——!!”

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

几户离得近的人家,窗户纸被捅破。

露出几张惊惶惨白的脸。

都是同出一族,沾亲带故之下没有谁能袖手旁观,几个胆子稍大的后生在族长王老根颤抖的催促下,哆哆嗦嗦地点燃手中松明火把。

他们举著锄头、柴刀,互相推搡著。

好不容易挪到了张铁牛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

门没閂,虚掩著。

里面王氏的哭声断断续续。

透著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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