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好言难劝该死鬼(八千)(2/2)

一道繁复玄奥、蕴含道韵的符籙隨著他指尖的舞动瞬间显现!

笔势圆融流畅,一气呵成!

其上,常人难见的灵光流转。

显然已非那种需要天神垂目才能蕴藏神力的符籙。

周庄脸色不改。

他將尚带一丝体温与血腥气的符籙,郑重地递到钱行商面前:

“此乃平安符,內蕴小道一丝真灵。

请居士务必贴身携带。

置於心口或膻中穴处。

一月之內,无论沐浴更衣,万勿离身!

切记,切记!或可……挡你一灾。”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平安符,是道门最常见的符籙之一。

不过常人一般称其另一个名字:护身符。

钱行商被他郑重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怔。

可旋即又被根深蒂固的怀疑占据。

心中嗤笑:

“装得倒挺像!

又是咬指头又是画符的,戏做得真足!

还不是想挽回点顏面?”

他面上不露,依旧是那副敷衍的神態。

隨手接过符籙,看也不看那玄奥的符文。

便如同对待一张纸钱。

漫不经心地塞进了怀里那件绸缎坎肩的內袋。

动作隨意。

周庄將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灭。

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不再看钱行商,只是对著庙內眾人微微頷首。

便转身寻了个远离火堆的、清冷的角落。

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闭目调息。

背影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疏离。

……

一夜无话,唯有篝火嗶剥,野风呜咽。

次日天光微熹,眾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钱行商招呼著伙计,意气风发。

昨夜不快似已拋诸脑后。

周庄也默默起身,站在破败的庙门口。

晨雾瀰漫,四野茫茫。

几条被车辙和脚印踩踏出的土路蜿蜒著伸向远方。

他心念微动,本想去武定州寻谢老道。

按那些行商昨夜所言,距他上次来已过年许。

也不知道那老道士如何,该去敘旧的。

可周庄却又恐扰了此方天地冥冥中的缘法轨跡。

犹记上次来聊斋世界前,是先看了剧情。

可这次,他才刚翻页。

只言片语也没能瞧见,便直接穿越而来。

前路何方?

迷雾一片!

然这份迷茫在他心中仅存在了片刻。

便如晨露,转瞬即逝。

“大道无形,运行日月。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心之所向,步之所及,即是道场。”

周庄伸了个懒腰,松松懒懒。

既然不知剧情,那便信步而行。

缘法若至,心必有感。

……

青州府,益都,钱宅。

钱世荣,青州益都人氏。

常年奔波於巴蜀险道与京师繁华之间。

风尘满面,两鬢微霜。

家中唯有结髮妻柳氏,年方廿六。

姿容冶丽,如春日海棠。

然独守空闺,寂寞深锁。

此番自蜀中贩得价值千金的蜀锦。

钱世荣本欲直运京师,

然行至青州地界,思及家中娇妻。

心头一热。

遂命得力伙计押货绕路抵益都钱宅。

而后可自去城中玩乐三日。

他自己先走一步,快马加鞭,夤夜归家。

叩门惊夜。

“篤、篤、篤。”

剥啄门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未几,门扉“吱呀”一声轻启。

昏黄门灯下,柳氏探身而出。

她云鬢微松。

仅著杏色寢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

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

待看清门外风尘僕僕的丈夫。

她杏眼圆睁,檀口微张。

惊愕之色远大於惊喜:

“官…官人?

未至年关,你…你怎的突然归来?”

其声娇柔,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足边紧隨著的一条大白犬!

此犬通体毛色胜雪,无一根杂毛。

体型矫健如小豹,双耳尖立似狼。

目如寒星点漆,开闔间精光內蕴。

顾盼之际自有一股凛然神骏之气。

它紧贴柳氏小腿。

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嚕声,警惕地盯著钱世荣。

钱世荣心头微动,却只当是犬类护主。

他疲惫地將沾满尘土的外袍脱下,递给柳氏。

声音沙哑:

“此番运蜀锦入京,路经家门。

想著许久未见你,便回来瞧瞧。

明日有伙计將蜀锦送来府上,你给些钱財与他们。

让他们在城中玩上三两日。

为夫也能好好陪陪你。”

说著,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白犬身上,诧异问道:

“娘子,家中何时养了这等神俊非凡的犬儿?

看其品相,怕非寻常土狗。”

话音刚落,那白犬竟似听懂了。

狗头猛地一偏。

幽深的眸子冷冷斜睨了钱世荣一眼!

狗脸上竟浮现出极其人性化的不悦。

粗壮如鞭的尾巴重重甩了两下,发出“啪啪”声响。

隨即,它竟人立而起。

两只前爪极其自然地搭在柳氏纤细的腰肢上。

硕大的头颅亲昵地往她温软的怀里蹭去。

鼻中还发出撒娇般的哼哼声。

姿態狎昵至极。

柳氏粉面瞬间飞红,似羞似恼。

忙不迭地去推搡那毛茸茸的狗头。

言语闪烁,眼神游移不定:

“官人常年在外。

妾身…妾身一人在家,守著这偌大宅院。

入夜后四野寂静,实在心慌。

前些日子,这犬儿不知从何处流浪而来。

妾身见它可怜,又颇通人性。

便收留了看家护院,也解些烦闷。”

她边说边偷眼覷著丈夫神色。

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钱世荣奔波整日,早已困顿不堪。

虽觉妻子言辞神態有些异样。

那白犬举动也过於亲昵。

但归家的鬆弛感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含糊应道:

“哦…娘子有心了。

只是这畜生…未免太过黏人…”

言罢,和衣倒於榻上。

几乎是头刚沾枕,沉重的鼾声便已响起。

確认夫君已然熟睡。

柳氏如释重负又似心有余悸。

忙用力將那犹自在自己胸前磨蹭的狗爪拍下。

压低声音娇嗔道:

“冤家!还不快收敛些!险些露了马脚!”

说罢,匆匆牵起白犬项圈。

將其拉出臥房,反手轻轻掩上房门。

至院中一丛茂密花木之后,柳氏方鬆手。

那大白犬周身忽地腾起一片柔和却诡异的白光!

光芒流转间,犬形扭曲、拉长。

瞬息化作一名身著月白云纹锦袍的银髮男子!

其发如流银泻地,面如冠玉。

剑眉斜飞入鬢,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瞳仁深处隱有暗金色流光转动。

俊美得近乎妖异。

甫一化形,便迫不及待地將柳氏一把揽入怀中,低头便在她颈间耳鬢廝磨,气息灼热:

“心肝儿,適才正到紧要关头。

可想煞我了!

这碍眼的傢伙怎地突然回来?”

柳氏被他气息所扰。

身子发软,半推半就,喘息道:

“雪郎…莫要胡闹…他…他就在里面……”

银髮妖男——白犬所化的『雪郎』,闻言眼中柔情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阴鷙杀意。

他紧盯著臥房窗户透出的微弱烛光,声音森寒:“娘子,此獠归来,你我欢好便如芒刺在背!不若趁其熟睡无知,就此了结!从此双宿双棲,这宅院、钱財,尽归你我,岂不快活?”

柳氏娇躯一颤,猛地从他怀中挣脱。

俏脸煞白,连连摇头:

“不可!万万不可!

家中田產铺面,皆在他名下!

他辛苦行商,方有今日富足!

若他身死,族中叔伯必来爭產,官府亦要查问。

到时…到时你我如何自处?

这富贵…岂不成了镜花水月?”

她虽贪恋犬妖带来的刺激与温存。

可也捨不得这由钱世荣血汗换来的安稳与富贵。

雪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再次將柳氏拉近。

修长的手指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

温言软语中却藏著锋利的毒刺:

“娘子啊娘子,你怎如此糊涂?

依他所言,此番带回的蜀锦,价值何止百金?

家中库房积蓄,亦足够你我逍遥半世!

待结果了他,一把火烧个乾净。

只说是遭了强人劫掠,死无对证!

至於日后……”

他眼中贪婪与凶戾交织,

“凭你夫君的手段:或夜盗豪绅,或剪径山野。取那不义之財,易如反掌!岂不强胜你独守空闺、夜夜盼著这不解风情的商贾偶尔垂怜?跟著我,保管你日日快活,享用不尽!”

他温热的唇贴上柳氏耳廓,吐气如兰。

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

柳氏被他搂在怀中,听著那描绘的“美好”前景。

感受著肌肤相亲的炽热。

再想到丈夫常年在外、归家也只是倒头大睡的冷落……心中那点微弱的道德藩篱和对安稳的眷恋,在情慾的炽焰与贪婪的诱惑下,终於轰然崩塌。

她眼神迷离,呼吸急促,紧咬著下唇。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

“那你务必做得乾净利落……

莫…莫要留下痕跡……”

雪郎闻言,眼中凶光大盛。

狂喜之色一闪而逝!

他轻轻放开柳氏,身形一晃。

竟如一道没有实质的轻烟。

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臥房。

房內,钱世荣鼾声如雷,睡得死沉。

对迫近的杀机浑然不觉。

雪郎立於榻前,盯著钱世荣毫无防备的脖颈。

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指甲瞬间暴涨。

变得漆黑如墨。

尖端闪烁著金属般的寒芒。

如同五柄淬炼多时的精铁刃!

森冷的妖气瀰漫开来,室內的温度骤降。

他眼中金芒一闪,利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微弱嘶鸣。

狠辣无比地直插钱世荣心窝!

意欲一击穿心,让其毙命於睡梦之中!

就在那漆黑妖爪即將洞穿薄薄坎肩內衬、触及皮肉的千钧一髮之际——

异变陡生!

钱世荣怀中贴身收藏之处,猛然爆发出金光!

那光芒璀璨夺目,炽烈如正午骄阳。

瞬间將整个昏暗的臥房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之中,更蕴含著一股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破邪神威!伴隨金光,一声威严宏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雷怒叱凭空炸响,

如同黄钟大吕,直贯妖魂识海!

“吒!”

“啊——!!”

雪郎发出一声悽厉非人的惨嚎!

那金光仿佛无形的烈焰。

其探出的妖爪首当其衝!

只听得“嗤嗤”爆响,如同热油泼雪,那漆黑如墨、坚逾精钢的妖爪竟在金光中迅速消融溃散,冒出缕缕腥臭黑烟!一股无法抗拒的道家纯阳真炁狠狠撞在他妖躯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雪郎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整个妖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狠狠砸在对面的砖墙之上!

坚硬的青砖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簌簌落下尘土。

雪郎跌落在地,

周身白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在痛苦的哀嚎与骨骼错位的“咔嚓”声中。

他重新变回了那条大白狗的模样!

只是此刻,它口鼻喷涌著暗红的妖血,一身雪白长毛染血捲曲,多处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裂开的皮肉,瘫软在地,四肢抽搐,气息奄奄,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痛苦。

哪还有半分神骏?

“雪郎——!”

柳氏在门外听得那声巨响与犬嚎。

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撞开房门冲入!

一见爱犬如此惨状,顿时魂飞魄散!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扑上去將奄奄一息的白狗紧紧抱在怀中。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颤抖的手指抚摸著它的皮毛,语无伦次地哭喊:

“雪郎!我的雪郎!你怎么了?!

別嚇我啊!”

如此巨大的动静,钱世荣便是睡得再死也被惊醒了!

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睡眼惺忪,满脸惊骇茫然。

只见屋內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尘土瀰漫,

墙壁开裂。

自己那美艷的妻子正抱著那条大白狗哭得肝肠寸断。

而那白狗浑身浴血,气若游丝。

“这…这…!”

钱世荣惊魂未定,指著眼前景象,语不成句,

“方才…方才是什么动静?

地龙翻身了?

这狗…怎会伤成这样?!”

他只觉一切都很违和。

“官人!有..有贼!有蟊贼啊!”

柳氏一手紧搂著白狗,一手指著窗户方向,仿佛那惊悚一幕犹在眼前,

“方才妾身刚睡下不久,就听得外间有异响!

雪獒最是机警,立刻狂吠起来!

妾身嚇得不敢动…就听得它扑了出去,和那贼人在房中搏斗!那贼人...那贼人好生凶悍!不知用了什么歹毒手段,只听得几声闷响,还有这畜生悽厉的惨叫!

那贼人见事败,撞破了后窗逃走了!

雪獒它为了护主,就……”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將脸深深埋在白狗焦黑的皮毛里,肩膀耸动,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钱世荣听著妻子声泪俱下的描述,看著她怀中濒死的白狗,再环顾屋內翻倒的家具、墙壁的裂痕,以及那扇紧闭却似乎真有些晃动的后窗……

倒也是信了,当即大骂道:

“犬入的傢伙,都说出祸不及家人。

这群蟊贼当真是不讲道义!”

他刚回府城家中,蟊贼就上门了。

不是早早盯上自己的匪盗,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