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是杀人凶手?!(2/2)

画师领命,铺纸研墨。

钱柳氏心中惶惧,哪见过什么“小道士”?

只得依著想像。

胡乱道了个眉清目秀却眼神凶戾的少年道人模样。

老爷见画像已得,便草草结案。

吩咐师爷行文上报。

周庄伏在屋脊,见事已至此,也不必再多留。

心头惦记著寻那败坏道门清誉的恶道。

遂悄然飘身下屋,匯入散去的人流。

他强压对钱世荣遭劫的复杂心绪。

在城中採买些硃砂黄纸、乾粮净水。

直至暮色四合。

方携新购的三柱上好的降真香,復返城隍庙。

庙中香客早已散尽。

庙祝与僕役也已歇下。

周庄步履无声,再入正殿。

殿內更显幽暗清冷。

他先以隨身葫芦中的清水。

细细洒扫神案,涤去浮尘。

继而取出新购线香,就著残烛点燃。

香菸笔直如柱,氤氳上升。

如此,他方整肃衣冠,面北背南。

足踏三才罡步,手掐金光诀印。

神情肃穆,口中清叱咒言。

声虽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金玉相击,蕴含著奇异韵律,直透那幽冥之界:

“赫赫威灵感应尊,社稷为基镇乾坤!

阴阳不测神之德,天网恢恢疏不昏!

余今稽首皈命礼,当境城隍主幽冥——

掌判生死司祸福,统辖十八真司灵!

铜章紫綬分善恶,铁面金心照浊清!”

咒音初起。

殿內仅存的几支残烛火焰齐齐一暗。

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制。

復又陡然大亮,焰心“噗”地窜起寸许幽幽青芒!

周庄依科仪躬身下拜,双手捧香过顶。

对著神像深深三揖。

那笔直升腾的香菸受其礼拜引动。

竟不再直上,而是盘旋繚绕。

尽数匯入神像鼻窍之中。

“伏闻《道德经》云: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今者焚香叩玉闕,谨依科式请真形:

『道香德香自然香,上达三天礼百灵!

赫赫城隍居紫府,巍巍功德镇方庭!

二十四司隨左右,千百鬼神列旗旌!

察民善恶如观火,录籍存亡似映星!』”

诵至此处,周庄步走九宫。

身形在神坛前丈许之地转折腾挪。

指诀隨步法变幻。

如穿花拂柳,迅捷而精准。

案上香炉中,那三柱线香燃烧速度骤然加快。

香灰隨著周庄步罡踏斗的轨跡微微震颤。

隨后寸寸崩解。

一股令人心神肃穆的气息充塞殿宇。

空气仿佛凝滯。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吾今奉请,速赴坛场!

赫赫威灵公,昭昭感应雄——

阳世奸邪皆扫尽,阴司冤滯悉开通!』”

咒入讳令核心,周庄驀然定身於神坛正前方!

面朝神像,双手掐诀护持己身。

口中真言如闷雷滚过殿堂。

带著通神之力:

“若有凶顽干天纪,立捕邪精付北酆!”

“酆”字出口,如金钟撞响。

同时,神案上所有烛火瞬间齐齐熄灭。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昏暗。

唯余那三柱线香顶端的三点炽烈红光。

在幽暗中明灭不定。

將整座巍峨神像映照得忽明忽暗。

泥胎彩绘的双眼深处。

竟似有两点实质般的金芒骤然亮起。

平静俯瞰著坛下的少年道人!

“太上有命,城隍奉行!

『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依经启请,愿赐威灵——

社稷古公,天下正神;

銓福显忠,赏善罚仁!

急急如威灵感应天尊律令!』”

“敕令”二字余韵如龙吟,尚在樑柱间迴荡未绝!

大殿之內平地捲起一股森寒刺骨的阴风!

门窗紧闭,此风却不知从何而生!

那三柱线香笔直升腾的青烟猛地一滯。

隨即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疯狂卷回。

疾速盘旋聚拢於神坛之上方寸之地!

烟气翻腾滚涌,浓稠如墨汁沸腾。

须臾之间。

竟凝成一尊高约丈许、冕旒垂旒、身著玄端朝服的朦朧虚影!虽非金身泥塑,然其头戴进贤冠,五綹长髯无风飘拂,面容威严古拙。

双目开闔之际,隱有青白电光流走。

手捧一方青铜龟钮方印。

印上龟蛇盘绕之形昂首吐信,栩栩如生。

几欲破印而出!

樑上积年尘灰簌簌而落。

殿角蛛网剧烈摇曳!

那烟靄凝成的城隍法相缓缓垂首。

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殿中昏暗。

直直笼罩在坛下躬身揖礼的周庄身上。

其声非自口出,亦非耳闻。

乃如九霄雷霆、黄钟大吕。

直接在周庄的紫府神魂深处震盪轰鸣。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小道士!

汝焚香通幽,依科启请。

唤请本座法驾临凡,所为何事?

速速道来!”

周庄闻城隍法音贯脑,不敢怠慢。

当即整肃衣冠。

將白日县衙亲见亲闻之事,条分缕析,朗声稟告:

“启稟尊神,弟子今日於本郡益都县衙,亲见一妇人钱柳氏鸣冤告状:言其夫钱世荣,乃城西绸缎庄掌柜,昨夜遭一身著道袍之凶徒戕害。那凶徒年不过二十,形容清俊,却心狠手辣,提剑闯入其家,不问情由,竟一剑刺死钱掌柜!復又纵起青白妖火,欲要焚其宅灭口。

幸其家中所豢白犬『雪郎』通灵神异。

拼死负主母出火海,方得活命。

县尊震怒,已发籤票,绘影图形,悬赏通缉此獠!此恶道手段酷烈,心性歹毒,更玷污我道门清誉,弟子闻之,五內如焚!恳请尊神以无上神通,遍察本郡诸县阴阳两界之录籍,明示此獠踪跡!弟子必持三尺青锋,涤盪妖氛,除此败类,以正视听,以慰亡魂!”

他言辞恳切,激愤之情溢於言表。

言罢,躬身再拜,静候神諭。

“可!汝且稍待!”

坛上烟靄凝成的城隍法相,冕旒垂旒,面容隱於氤氳之后,唯手中那方青铜龟钮大印,龟蛇盘绕之形骤然亮起幽幽青芒!

此乃郡城隍神印,掌一郡之地阴阳祸福,辖境內生民亡魂、山川精怪之气息流转,几无物能逃其监察,除非那行凶者乃大神通之人!

关乎治下生民横死、妖道作祟,城隍亦不敢轻忽。

但见法相双目之中,青白电光疾速流转。

如观星宿推演,似查生死簿册。

殿內死寂,唯余那三柱线香顶端红光炽烈跳跃。

映得神坛周遭光影明灭不定。

一股无形的、庞大而精微的意念。

如同无形的蛛网。

瞬间笼罩整个益都郡城。

回溯因果,探查黑白。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流转的电光倏然一定。

冕旒之下。

城隍法相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

眉峰微蹙,竟透出几分古怪之色。

祂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垂落。

再次聚焦在坛下那青衫磊落、神情恳挚的少年道士身上。

烟靄法相开口,声音依旧直接响彻周庄紫府,然其语调却平添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沉凝:

“小道士,本座依汝所求。

借生死簿遍察此案因果牵连。

那钱世荣之死,非汝所言『凶道』所为。”

周庄闻言一怔,尚未及细思,城隍法相接下来的话语,便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他心湖深处:

“害其性命、焚其宅邸者乃其枕边之妻柳氏与一得道多年、化形有成的白毛犬妖!”

此言一出,周庄脑中“嗡”的一声。

“那她口中的邪道……”

“那妇人攀诬的凶道年不过二十,形容清俊……身著道袍……”

电光石火间,周庄猛地低头看了眼己身。

好像……都对得上!

“……尊神之意……莫非……莫非那妇人口中『凶神恶煞、杀人焚宅的小道士』……便……便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