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辞別天姥山,与妖共眠(2/2)

一时宾主尽欢,神影在烟气中缓缓淡去。

……

另一边,孔雪笠在菩陀寺西厢僧舍之中,伴著青灯一盏,黄卷数叠,日日埋首抄录,接连数日,笔耕不輟。

这日午后,经卷抄毕一部,稍得閒暇,想起多日未见的周庄,欲往城隍庙寻他,一敘连日读佛经所得之感悟,或可参详道佛异同。

可甫出寺门,行不百步,刚转入大道。

忽见道旁古槐浓荫下,闪出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此人生得端的是:

面如傅粉,莹润生光;

唇若涂丹,鲜艷欲滴;

目如点漆,深邃幽黑,顾盼之间,流光溢彩。

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

一袭云锦织就的袍子华美非常。

衬得通体贵气逼人。

公子步履翩然若御风,径直迎向孔雪笠。

隨即长揖及地:

“先生请了。小生见先生清雅,好感顿生。寒舍近在咫尺,斗胆请先生移玉暂驻,容小生略尽地主之谊,奉一盏清茶,聆几句教诲,以慰渴慕之思,不知先生可肯赏光?”

孔雪笠本欲婉拒,心中正记掛著去寻周庄。

然不知为何,一见这公子便觉心旌摇曳。

神思恍惚间,莫名生出亲近信赖之感。

仿佛前世有缘,今生註定相遇。

那拒绝之言到了嘴边,竟鬼使神差地化作:

“公子盛情相邀,孔某……敢不从命?”

言罢,心中虽掠过一丝对周庄的歉意。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隨那公子而去。

西行不过百步,便至一深宅大院之前。

门楣高耸,悬著一块略显古旧的“单府”匾额,朱漆微褪。

入得门內,但见迴廊曲折,庭院深深。

屋宇虽不甚轩敞宏阔,却处处悬著锦绣帷幕。

陈设器物无不精致,富丽堂皇中透著古雅。壁上多掛古人书画,笔意苍劲,多为山林隱逸、仙踪道跡之图。

引入书房,更见清雅。

案头除文房四宝外,赫然置一册书。

蓝皮线装,签题《琅嬛琐记》。

孔雪笠隨手翻阅,內中所载皆光怪陆离、荒诞不经、闻所未闻之奇事异闻。他见公子居此,只道是单家主人或至亲,便不再细问家世根底。

皇甫公子却温言软语,细细探问:

“观先生气度,必是饱学之士。敢问先生仙乡何处?

缘何南来?现居何处?”

“小生本是山东曲阜人……”

孔雪笠心无防备,自是一一作答。

公子闻其落魄异乡,寄居佛寺抄经度日。

面露戚容,温言劝慰道:

“先生满腹经纶,大才槃槃,何不设馆授徒,传道解惑,既可泽被后学,亦可解眼前困厄?岂不胜於青灯黄卷,空耗才情?”

孔雪笠闻言触动愁肠,长嘆一声:

“唉,异乡飘零,举目无亲,谁为推轂?”

公子闻言,眼中碧芒微闪,霍然起身,整衣正冠,对著孔雪笠深深一拜,言辞恳切至极:

“先生若不嫌愚鲁,小生愿执弟子之礼,拜在门下!束脩供奉,定不敢薄待!”

孔雪笠骤逢此请,如久旱逢甘霖,大喜过望,忙不迭扶起公子:

“公子言重!折煞孔某了!孔某何德何能,敢为人师?若蒙公子不弃,愿以友朋相待,切磋学问,共析疑义。”

公子含笑应允:

“先生高义!能得先生为友,三生有幸。”

他眸光流转,似能洞察人心,忽又问,

“先生適才入门时,似有疑惑此宅门楣?”

“正是,”

孔雪笠点头,

“见门悬单府,公子莫非是……”

“非也非也,”

公子莞尔一笑,神態自若,

“此乃单公子旧宅。

单家举族迁居乡野,此宅久旷。小生复姓皇甫,祖籍陕西。数岁前家宅不幸遭了野火,焚毁殆尽,故暂藉此宅棲身,以待新居落成。”

孔雪笠听罢,疑竇顿消,恍然道:

“原来如此!”

是夜,二人於书房之中,烛影摇红,品著香茗清谈。

皇甫公子博闻强识,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风物,奇闻异事,信手拈来,言语又极风趣,妙语连珠。孔雪笠只觉如沐春风,如饮醇醪,相见恨晚。谈至更深漏残,万籟俱寂。

公子挽留道:

“更深露重,寒气侵人,先生归寺路途不便。不如就在寒舍屈就一宿?你我抵足而眠,再续长谈,岂不快哉?”

也就百步之遥,哪里不便了?

可孔雪笠正谈兴酣浓,兼感其盛情,欣然应允:

“如此,便叨扰公子了。”

是夜,锦帐低垂,烛影摇红。

孔雪笠与皇甫公子同榻抵足而眠。

那公子肌肤微凉,触之若有寒意。

孔生只当是夜深露重,未以为意。

公子侧身而臥,一双碧眸在昏暗中隱现幽光,状似閒谈,忽问道:

“孔兄一路行来,可曾遇些奇闻异事?

譬如那……神鬼精怪之属?

小弟閒居僻壤,最爱听此等玄谈解闷。”

他语声温软,目光却如针,细细刺探。

孔雪笠不疑有他,困意渐浓,只含糊应道:“奇事……倒也有。说来惭愧,若非小生有一道士朋友道法通玄,一路护持,雪笠恐难安然至此。”

“哦?”公子眉梢微挑,状若好奇,“竟有此事?不知是位怎样的高道?”

“周道长年方双九,”

孔雪笠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然手段著实不凡。曾在山东境內,降服一凶戾犬妖。自山东南下,千里迢迢,途中遇那山精野魅、魑魅魍魎作祟,皆赖他神通剑法,一一扫荡,方保得路途清平。如今他便宿在城外城隍庙中……”

言语间,对小道士的信任与推崇溢於言表。

“年方双九?”

皇甫公子心中初时確是一惊,“降服犬妖”、“神通剑法”之语入耳,本能地绷紧了心神。

然待听清这关键年岁,那点惊疑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哂笑。

他紧绷的身体在锦被下悄然放鬆,碧眸中的幽光也敛去锋芒。

“原来如此……”

公子心中冷笑,

“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

想来是仗著师门赐下的几件法器,或学了点皮毛道术,侥倖收拾了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便敢妄称『道法通玄』?真真好大的口气!

吾家千年传承,底蕴深厚,岂是此等乳臭未乾的小道士可比?老爷子纵然重伤,抬抬手指也能碾死这等米粒之珠!”那火工和尚口中所谓孔雪笠的“道士朋友”,原来不过如此罢了。

不足为虑!

他顾及孔雪笠在侧,需维护温润形象,面上却丝毫不露,將那点轻蔑掩藏,展顏轻笑,不在留心这些,不著痕跡地將话锋引开:

“令友真乃少年有为。只是这神鬼之事,说来终究飘渺,听多了徒扰清梦。不若你我谈谈圣贤文章,孔孟之道?小弟近日读《孟子》,颇有疑竇,还望孔兄不吝赐教。”

言语温雅,已將方才那“虚惊一场”的话题轻轻揭过。

孔雪笠本欲再说说那豪迈不羈的燕赤霞。

见公子忽转话题论儒,虽觉突兀,却也不好强提。

他连日抄经,本就神思睏倦,此刻脑袋挨上那柔软枕衾,更觉一股莫名的沉重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似有千斤重。强撑著与公子论了几句“养气”、“持志”之道,声音却越来越低,终是抵不住那昏沉,告罪一声:

“公子见谅……雪笠……实是睏乏难支……”

话未说完,已是呼吸均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