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攻心之所谋,离间之计(万字章)(2/2)

自那日表明心跡至今,又已见二十面矣。

那颗心早已经坠入情网,再无挣扎。

且说月末,城隍庙內。

夜凉如水,香火余烬散著微光。

周庄自樑上上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屈指掐算,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低声自语:

“怪哉!孔雪笠这书呆子,竟有月余不曾来寻小道了。那日爭执,不过芥豆小事,岂能令其耿耿於怀至此?若真如此,倒是小道错看了他的心性。”

他起身踱步,樑上积尘因他动作簌簌而落,在月光斜照下如细雪纷扬。脚步在空旷寂静的庙堂內发出轻微迴响。

“莫非……是遇著了麻烦?”

他眉头微蹙,

“然菩陀寺乃名剎。

寺中长老能允其游山,显非苛刻之地。”

思来想去,终是放心不下。

一则数月同行,情谊非浅,引为知己;

二则他既已认定孔雪笠便是本次聊斋主线剧情中的人物,怎么可能放任他失联这般久?

“罢!夜探一遭便知!”

主意既定,周庄更不迟疑。

待夜色深沉如墨,万籟俱寂,唯有远处几声犬吠断续传来。他身形一晃,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庙门。

街上打更梆子声远,巡夜差役灯笼昏黄摇曳,於他而言,视如无物。几个兔起鶻落,脚尖轻点屋脊墙头,便已悄无声息地伏在菩陀寺那青苔斑驳的高墙之上,俯瞰下方。

寺內戒备疏鬆。

周庄如夜梟巡行,穿堂过户,身法轻灵飘忽。

藏经阁、大雄宝殿等紧要处,虽有武僧值守,然周庄只將一张硃砂绘就的隱身符轻拍在胸前,身形顿时如水入海,彻底融入这沉沉夜色,便从那雕花窗欞、飞檐斗拱间轻易潜入。

禪房烛影摇红、香积厨余温未散、客舍厢房鼾声起伏……一一探过。三百余僧眾,二十余香客,气息驳杂如沸粥,却独独寻不见孔雪笠那熟悉的、带著书卷墨香的文弱书生之气。

藏经阁內,墨香犹浓,月光透过窗格,在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

周庄潜入藏经阁,行至抄经案前。

指尖拂过最上层一叠经文,墨跡微润。

显是今日新就。

他眉头微皱:

“不巧,今日竟不在寺中安歇?”

他喃喃自语,

“莫非是赚了些银钱,嫌寺中清苦,搬去客栈居住了?”

不过既然孔雪笠还在此抄书,倒也不急。

他足尖在书架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狸猫般无声窜上阁楼最高处一根粗大樑柱,盘膝而坐,隱入梁影深处。

“小道本是樑上客,此处与城隍庙梁,又有何异?

守株待兔便是。”

翌日天明。

晨钟初动,声震林樾;

梵音悠扬,涤盪尘心。

沙弥持帚,洒扫阶除,青石净爽;

香客登门,禪烟繚绕,氤氳升腾。

庭院中,武僧演武,拳风霍霍,虎虎生威;

经阁窗明,贝叶经卷,金光隱现。

好一派佛门清净,法相庄严!

周庄自入定中醒来,耳听得楼下脚步声响,一轻一重,听二人谈话,正是孔雪笠与一僧人。

只听那僧人语声平和:

“孔居士,今日需抄《金刚经》三卷。

烦请仔细誊录,午斋后贫僧再来取阅。”

“有劳大师,雪笠定当尽心。”

孔雪笠应道,声音如常。

僧语交代毕,脚步声远去。

阁中唯余桌椅挪动、展纸研墨之声。

周庄嘴角微扬,悄无声息飘然落下,行至孔生背后,抬手便在他肩头不轻不重一拍,戏謔道:

“孔书生,昨夜莫不是去了哪家秦楼楚馆,快活忘了时辰?怎地连老友也拋诸脑后,月余不见踪影?”

孔雪笠正全神贯注,笔走龙蛇,骤然被拍,惊得手腕一颤,“啪嗒”一声,手中紫毫毛笔跌落,一团浓墨瞬间在刚抄好的经卷上洇开,污了工整字跡。又闻此“质问”,只当是寺中相熟的僧人,慌忙回头辩解,面红耳赤:

“小生……小生已心有所属,立誓守身如玉,岂会去那等污秽之地!绝无此事!你这个和尚休要胡言!”

待看清眼前竟是青布道袍身影瀟洒的周庄,先是一愣,旋即涌起无限欢喜,一把抓住周庄手臂:

“周兄!是你!可想煞小弟了!”

他声音激动,眼中是真切的喜悦。

然而这喜悦之下,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愧疚感却陡然升起,如冷水浇头,他心中暗忖:

“怪哉!

这月余间,我竟全然未想起去寻周兄!

满心满念,儘是那寄春君与皇甫公子……

孔雪笠啊孔雪笠?

莫非你真成了那见色忘义、喜新厌旧的小人?”

念及此处,他脸上的笑容便带了几分訕訕与歉意。

二人寒暄数语,孔雪笠便將受聘单宅、教导皇甫公子之事说了,言语间对公子勤勉好学、太公礼遇有加颇多讚誉,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庄听他为生计奔忙,心中那点因月余不联繫的狐疑便消散了大半。

孔生扯著周庄衣袖,將他按在一旁的蒲团上安坐,殷勤道:

“周兄稍待!待小弟將这篇经文补完,晌午抄经事毕,定要请兄去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上好酒好菜,痛饮三杯,权当赔罪!兄台万勿推辞!”

周庄见他情真意切,自无不可,笑道:

“好说好说,小道今日便打你这书呆子的秋风了。”

二人閒话些山中別后趣事,孔生运笔如飞补写经文,时光倒也飞逝,不觉金乌已近中天,阁內光影渐斜。

孔生需请长老验看经文,周庄便道:

“小道先行一步,在寺外候你。

莫要將你我的约定给拋之脑后了!”

“周兄取笑了!”

孔雪笠面上一热,忙拱手作別。

周庄言罢,身形一闪。

已如游鱼般从那半开的窗欞逸出,轻巧落地。

出得庄严肃穆的寺门,周庄正欲寻个显眼石阶或树荫处等候,目光却被寺墙西侧一株虬枝盘结、尚未吐蕊的老梅树下的一抹丽影牢牢攫住!但见那女子:

云鬢堆鸦,斜簪一支素玉釵,更衬得玉面生辉,皎若明月。身姿裊娜,似弱柳扶风;眉目含情,若春山含黛。

一袭素雅罗裙,淡雅如烟,立在那枯瘦嶙峋的梅枝下,竟生生衬得那老树仿佛琼枝玉树,满树繁花將绽未绽!

周遭凡俗景物,顿失顏色。

周庄心中微动,暗忖:

“如此绝色,清丽脱俗,不似这小县能有。”

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亦未多想。

周庄驻足寺门石阶,目光亦望向寺內深处,与那女子一般,皆在等人。俄顷,他心头那丝因孔雪笠月余不联繫而起的异样感,却如藤蔓滋生,愈缠愈紧:

“时近晌午,香客稀疏,此女目光频频望向寺门……所候莫非亦是……孔雪笠?”

这算什么?

已经进入主线剧情了吗?

剧情故事是什么?

才子佳人吗?

可《聊斋》话本中,那等主动寻上落魄书生的绝色佳人,十之八九……

周庄眸光倏然一凝,丹田气海之中真炁涌动,一股精纯真炁直贯双瞳!

剎那间,眼前景象微变,世界蒙上一层淡淡的清光:

那女子周身,果然丝丝缕缕逸散出淡粉色的、非人所有的妖异之气!其形质清寒,隱带冷冽梅香,竟是草木精怪之属!方才那若有若无、不合时令的冷冽梅香,根源在此!

“原来如此!竟是株成了气候、幻化人形的梅妖!”

周庄心下瞭然,目光如电,紧紧锁定那抹倩影。

那梅妖似也骤然察觉这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娇躯猛地一颤,霍然转首望来!

一见周庄那身青布道袍与道门清正之气。

她俏脸瞬间煞白如纸,眸中惧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惊惶之下,一身竭力收敛、深藏的妖气再也压制不住,“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淡粉妖气如薄雾升腾,引得周遭气流微旋,几片枯黄落叶竟无风自动,打著旋儿飘落!

周庄眉头微蹙,右手下意识地缩入袖中,却並未如寻常道士般立时拔剑或祭符,

他目光如电,在那逸散的妖气中细细分辨、审视——只见其气色虽妖异,却清冽纯净,如同山涧寒泉、雪中冷梅,並无半分血煞怨毒缠绕,倒似吸纳月华、餐风饮露、清心寡欲而成的清修之灵。

“罢了。”

周庄心中暗嘆一声,袖中掐诀的手指悄然鬆开。他目光也隨之移开,不再逼视,转而望向寺门內,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他非法海那等视天下妖物皆为寇讎、动輒便要替天行道、打得魂飞魄散的卫道士。

此妖气息清正,未染血腥因果,显是潜心向道,未曾为恶。

草木成精,歷经风霜雷火,本就千难万难,既无害人之心,又生长在这佛寺之前,受梵音薰陶,他何必越俎代庖,妄造杀孽?

……

西行百余步,单宅深院,

穿过月洞门,便是一处临水而建的幽静水榭。

池水清冽,倒映著天光云影。

皇甫老太公凭栏而立,身形枯槁如朽木,眉头微蹙,堆积的皱纹如同枯枝堆雪。公子侍立其侧,碧眸中隱现焦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玉石栏杆,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

“父尊,如何?那道士……可曾动手了?”

老太公未答,只將枯瘦如鹰爪的手掌於虚空中轻轻一拂。霎时间,面前平静的池水无风自动,清波荡漾,水汽氤氳升腾,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面晶莹剔透、约三尺见方的“水镜”。

镜面流光溢彩,景象清晰流转,赫然映出菩陀寺山门前的情形——

小道士周庄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而那梅妖“寄春君”则立於十步之外,花容失色,娇躯微颤,方才逸散的淡粉色妖气虽已极力收敛,却仍有丝丝缕缕縈绕周身。然而,那道袍身影却稳如磐石,目不斜视,竟是毫无出手之意。

公子凝神细观水镜。

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弧度,语带轻视与讥笑:

“果然徒有虚名之辈!

妖气昭然,近在咫尺,竟视若无睹?

看来孔书生所言『道法通玄』,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见识!

此等庸碌之辈,何足道哉!”

老太公浑浊的老眼如古井深潭,紧紧凝视水镜中周庄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非也。方才为父已暗中催动,令那分身妖气外泄,但凡踏上修行之途,灵觉稍启者,断无不见之理。”

他枯槁的手指在水榭栏杆上轻轻敲击,

“此子……分明已窥破玄机,洞察妖身,

却偏偏按兵不动……”

公子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碧眸中光芒急闪:

“他不动手,吾等精心谋划的离间之计,岂非无从施展?孔雪笠若不见周庄『斩妖除魔』,又如何会对其心生怨恨?”

他喃喃自语,焦躁更甚,

“莫非,是忌惮父亲这道分身道行深浅,不敢轻举妄动?不对!孔雪笠言之凿凿,此人一路斩妖除怪,手段狠辣,绝非畏首畏尾之辈!”

老太公枯槁面容依旧无波无澜,

只淡淡开口,声音如同锈铁摩擦:

“与其在此妄加揣测,徒乱心神……

不如,亲口一问。”

……

菩陀寺山门前,古梅树下。

梅妖“寄春君”见周庄目光移开。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悸,

贝齿轻咬下唇,莲步轻移,

竟壮著胆子又近前几步,在离周庄约五步处停下。

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对著周庄盈盈一福,身姿如弱柳扶风,声音带著几分楚楚可怜的怯意,却又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道……道长法眼如炬,明察秋毫,想来已看破妾身非人。然道长为何不出手降妖?”

周庄略感意外,眉梢微挑,这梅妖倒有几分胆色和直率。

他神色依旧,目光澄澈如古井,

坦然直视对方,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妖与人,飞禽与走兽,草木与金石。

此皆天地所生,造化之功。

小道所持,非是屠戮之刀,乃是天地正理之尺。妖若有向善之心,潜心修正道,不害生灵,未造业障,小道何故妄开杀戒,平添因果?

若遇那等吸食精血、戕害人命、业障缠身、为祸一方的恶妖,自当替天行道,剑不容情!此非嗜杀,乃卫道护生之本分而已。”

其言朗朗,坦荡浩然,

自有一股沛然正气流转周身。

“寄春君”闻言,娇躯猛地一震,檀口微张,一双妙目圆睁,竟似呆住了。

……

单宅水榭。

水镜之前,一片沉寂。镜中清晰地映出周庄坦然的面容和“寄春君”震惊失语的模样。

公子初时愕然,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语,旋即忍不住“噗嗤”一声,气极反笑,笑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好个『只诛恶妖』!好个『卫道护生』!这道士……这道士竟是这般『通情达理』的『卫道士』?”

老太公亦是面色古怪,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长嘆一声,声音带著久远的追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若当年在陕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闯上门来喊打喊杀的小道士,也有此子半分……咳咳,明白事理,懂得权衡,吾族何至於被那姓燕的煞星千里追杀,落得如此田地,惶惶如丧家之犬!”

言及“姓燕的”三字,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捂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残留的森然剑意又被引动,正隱隱作痛。

他喘息片刻,转向犹自冷笑的儿子。

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带著考校与决断:

“此计不成,反露了行藏,打草惊了蛇。

吾儿,下一步……当作何打算?

是偃旗息鼓,还是……”

公子止住笑声,碧眸中幽光急剧闪烁,阴鷙狠厉之色彻底取代了方才的轻狂。

他沉吟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再次附到老太公耳边,压低声音,只吐出寥寥数语,声音细若游丝。

老太公侧耳倾听,枯槁的脸上先是微露一丝讶异,旋即那纵横交错的皱纹竟缓缓舒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与一丝久违的狠厉光芒,沉声道:

“妙!此计甚毒,却直指人心!更令其百口莫辩!吾儿心智谋略,不差!可行!且放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