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2/2)
他见孔雪笠欲辩,又道,
“先生请想,先生自身乃饱读诗书的君子,持身以正,尚难自持,对寄春君姑娘一见倾心,情根深种。
周道长纵有道术神通,那只是『术』法高强,於『心性』修持一道,如此年少,火候未深,岂能尽脱凡俗之情?此乃人之常情,非关道德高下。”
孔雪笠听罢,眉头紧锁,虽觉刺耳,然细想之下,竟觉不无道理,自己当初不也是情难自禁么?
公子此一番话,看似公允,条分缕析。
实则以一个预设为前提——
周庄確对寄春君存了不轨之心。
孔雪笠既觉其言之有理,便已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陷阱,下意识认同了周庄“可能”对其心上人生了覬覦之念。
他迟疑道:
“那……依公子之见,我当如何?”
公子面色转肃,正色道:
“小子以为,君子论跡不论心,然『朋友妻,不可欺』乃人伦大防!无论心思如何,对挚友倾心之人生出妄念,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此乃大节有亏!”
孔雪笠张口欲为周庄分辩,然目光触及公子那双深邃碧眸,顿觉心神微眩,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摄住,那辩解之词竟卡在喉间,如何也说不出口,反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
“公子……言之有理!確……確非君子所为!”
公子见其入彀,眼中幽光一闪,趁热打铁道:
“先生当知,偽君子尤甚真小人!
周道长平日一副清心寡欲、道貌岸然之態,若背地里竟存此齷齪心思,岂非欺世盗名?先生与之相交,岂不危殆?小子斗胆,劝先生与此等……败类,当断则断!”
孔雪笠心头剧震,“断交”二字重若千钧,他终究难下决断,只颓然道:“此事……容我再思量几日。”
公子深知过犹不及,不再相逼,只温言宽慰几句,心中却已开始谋划下一步更狠毒的杀招。
……
翌日晌午,孔雪笠依约至单宅西侧小巷。
寄春君早已等候,面色苍白,神情惶惑。
“郎君……”
她声音发颤,似下定了极大决心,
“妾身……不能再瞒你了!
妾身……妾身並非凡人!”
孔雪笠一惊:“春君何出此言?”
寄春君泪光盈盈,低声道:
“妾身……实乃此间寺外那株老梅,吸纳日月精华,修炼百年方得人形……是一介梅妖。”她抬眸,悽然望著孔雪笠,“郎君……可惧我?可厌我?”
孔雪笠虽惊,然他素爱神鬼誌异,心中並无多少惧厌,反生怜惜,忙道:“春君莫怕!你既未害人,真情待我,是人是妖,又有何妨?”
寄春君见他如此,似鬆了口气,却又蹙眉道:
“郎君不弃,妾身感激不尽。
只是今日妾身来此巷中等候时,隱约觉察到暗处竟似有一双眼睛盯著妾身!那目光冰冷如刀,直透骨髓!妾身遍体生寒,几欲遁走!直到郎君身影出现,那目光才倏然消失!”
孔雪笠心头一凛:“可知是何人?”
寄春君面露惧色,迟疑道:
“妾身不敢妄言。
只是妾身是妖精,能令妾身心神畏惧……
更何况,那感觉……
与昨日寺门前周道长看妾身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见孔雪笠脸色骤变,她又慌忙补充,
“不不!或许是妾身惊弓之鸟,错怪了道长!道长许是发现妾身是妖,担心郎君安危,故而暗中跟隨保护?对!定是如此!郎君切莫因妾身胡言,坏了与挚友情谊!”
她言语急切,一副深明大义、为他人著想的模样,然那眼神中的惊惧与暗示,却更令人起疑。
孔雪笠初听“保护”二字,尚觉有理。
然转念一想:
若真是保护,为何自己一出现,那窥视便消失了?既是保护,为何要藏头露尾,任他与寄春君这“妖物”独处?除非……那窥视者心怀叵测,不欲被自己撞破!
一念及此,昨日公子之言与寄春君委屈的泪眼瞬间涌上心头!怒火“腾”地烧起:定是被公子说中了!周庄这偽君子,果然对春君心怀不轨!暗中窥伺,行此鬼祟之事!他勃然大怒:“好个周庄!我这就去寻他问个明白!”
“郎君息怒!”
寄春君慌忙拉住他衣袖,哀哀求道,
“都怪妾身多嘴!眼下又无证据,兴许……兴许是妾身感应错了!万莫因妾身一面之词,伤了郎君与道长情分!若因此事,令郎君挚友反目,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更显得“委曲求全”。
孔雪笠见她如此,强压怒火,沉声道:
“春君不必自责。日后你仍在寺外梅树下等我。那里人来人往,大庭广眾之下,谅他也不敢如何!”
两人心事重重作別。
孔雪笠回到单宅授课,只是面上鬱气与怒火难掩。
公子见状关切询问。
孔雪笠便將寄春君自曝妖身及被窥伺之事和盘托出。
公子听罢,面露“惊诧”,沉吟道:
“竟是梅妖?难怪……难怪风姿绝世,不似凡俗。”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先生,小子曾闻,有些道门中人,偏爱豢养梅兰竹菊等清雅灵植,以为修行点缀,彰显品格。那成了精的妖植,灵气充盈,更胜凡品百倍!周道长既已识破寄春君姑娘本体,又显露垂涎之意,莫非是想將她掳走,收为禁臠?”
孔雪笠闻言,如遭重击,
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我明日定要寻他问个清楚!”
公子忙劝:
“先生息怒!此事尚无確证,或许……
或许今日只是凑巧。再观察两日不迟?”
他口中劝解,眼底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冷意。
孔雪笠被劝住,只道:
“也好!过几日再去寻他!”
正好二人约好要去天姥山会燕赤霞。
届时有燕兄这个外人评判。
孰是孰非,自然一清二楚。
……
数日后,孔雪笠正一脸怒意在藏经阁中抄经。
这几日,寄春君言,日日皆有人盯著她。
心上人被人覬覦,他如何能不恼火?
可偏偏又无確凿证据,不好亲自上门撕破脸皮。
只得將希望寄託於燕赤霞身上。
希望燕兄能有法子帮忙捉个现行!
思及此处,忽闻阁外喧譁大作。
人声鼎沸中,夹杂著惊呼与怒骂。
他心中莫名一紧,搁笔疾步而出。
只见寺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眾多僧人、香客皆朝那处奔去。孔雪笠隨手拉住一个神色惊惶的沙弥:“小师父,何事喧譁?”
沙弥满脸悲愤,指向寺门:
“祸事了!祸事了!
不知哪里来的一个恶道士,硬说寺门外那株百年老梅成了精怪,要害人性命!不容分说,便祭出符火,將那梅树……活活烧成焦炭了!”
孔雪笠闻言,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黑。
耳边只余那沙弥悲愴的余音:
“可怜那老梅……百年灵秀!
今朝竟……竟化为飞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