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庄子想尔注》,陕西吴公(2/2)
话说陕西延安府,有一退隱乡绅。
姓吴名讳。
吴公昔年乃朝廷户部员外郎。
奉朝廷之命:
以员外郎衔,留山东巡抚衙门协办事务。
留待山东数年之久,因此於此地结亲。
其夫人蔡氏正是山东大族,家宅在阳信。
如今夫妇二人福寿双全。
独子新科高中进士,娶得佳妇。
更喜得麟孙满月。
蔡夫人久居他乡,见此喜事,思乡之情愈炽。
便日日攛掇吴公:
“老相公,你我鬢髮皆已霜,儿孙俱有前程。老身离乡数十载,魂梦常縈故土桑梓,近来更是常梦亡父亡母。今值孙儿弥月之喜,何不趁此良机,归寧省亲,一慰老身思乡之苦?”
吴公本不欲奔波,奈夫人絮聒再三。
兼之妻弟蔡生亦在阳信,连月书信相邀。
遂携僕从数人,登车驾马。
同返夫人故里,於蔡宅小住十余日。
蔡氏姐弟情深,夫人盘桓不去。
吴公素好清静,不耐內宅女眷絮语喧闐。
又觉久居妻弟家,终非长策。
便对夫人道:“贤妻既已省亲,何不趁此春光,与为夫同游故地,访些旧跡,岂不快哉?”
蔡夫人闻之甚喜。
蔡夫人居娘家时,常与弟媳並家中僕妇话家常,皆言城东东山观中,有一谢姓老道,道法高深莫测,能卜吉凶、判休咎,灵验非常。
夫人心念儿子前程、孙儿康健,早存求籤问卜之意。今见吴公提议出游,正中下怀,忙道:“老相公此言甚好!妾身早闻东山观香火鼎盛,三清灵应。你我何不同往,一则为儿孙祈福,二则观中清幽,亦可散心。”
吴公素知夫人篤信鬼神,虽心中不以为然,然素有惧內之名,只得应允:
“也罢,便隨夫人走一遭。”
夫妇二人遂唤僕役备车,迤邐行至东山观。下得车来,但见山门古旧,石阶苔痕斑驳,松柏森森,倒有几分出尘之气。
步入观內,庭院空寂,香客寥寥,唯闻鸟雀啁啾。
转过影壁,眼前一幕却令吴公愕然。
只见庭院东墙根下,日光煦暖处,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竟分臥於两张破旧竹躺椅之上。
那青年道士,约莫二三十许,形容清癯,身著半旧青布道袍,此刻正捧著一卷书册,看得入神。
然其右手五指如鉤,兀自在空中不住划动,时如捉星拿月,时似画符布罡,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癲。
再看那老道士,鬚髮皆白,满面尘霜,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更奇者,其额心正正贴著一块寸许见方、色作青碧的玉符,莹莹微光。
老道双目紧闭,面色木然,气息似有若无,直如泥塑木雕,又似魂魄早已离壳飞升,只余一具空囊。
吴公见此情景,心中大不以为然,暗自嘀咕:
“观此二道,一疯一痴。
观中焉有高深道法?
恐是乡愚讹传,徒有虚名耳。”
正欲扯夫人袖,劝其离去。
那蔡夫人却早被弟媳等人言语先入为主。
认定此乃高人异相,反觉玄妙。
见吴公犹豫,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其臂:
“来都来了,岂有不拜之理?
老相公快隨老身进殿!”
言罢,生拉硬拽,將吴公拖入正殿。
殿內光线稍暗,三清神像金漆熠熠。
供桌香炉中积灰甚厚,往来香客络绎。
显是香火甚旺。
一中年知客道人见有客至,尤其衣著光鲜,忙堆笑迎上,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善信光临小观,不知是祈福还是问签?”
蔡夫人忙道:
“烦请道长,老身欲为儿孙求支灵签,问个前程安康。”
那知客道人依言奉上一签筒,內盛竹籤数十。
蔡夫人整肃衣冠,虔诚跪於蒲团之上,对著神像三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大慈大悲三清道尊在上,信女蔡氏,夫家姓吴。求问吾儿新科进士,仕途前程如何?再求我那襁褓孙儿,无病无灾,康健长成!望道尊慈悲,赐下灵签指点迷津!”
祷毕,双手捧定签筒,闭目凝神,哗啦啦摇动起来。
不多时,“啪嗒”一声,一支竹籤跃出签筒,落在地上。蔡夫人拾起,递与知客道人。
那道人接过,就著殿门透入的天光一看签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竟不敢言语。
只见那签上刻著四句讖语:
“潜龙忽困浅水滩,鳞甲摧折血染渊。
月缺花残罡风烈,家宅不寧祸连绵!”
知客道人捧著此签,如捧烙铁,冷汗涔涔而下。
此乃签壶中最凶险的“下下籤”之一。
主大凶大厄,血光之灾,家破人亡之兆!
他往日皆会將此签取出,不置於壶中。
今日怎地忘了取出来?
忘了也罢,怎地还正好被人掷了出来?
他区区知客,何敢將此等凶签直言告之贵客?
於是忙不迭压住慌乱神色,道:“善信稍待,此签……此签干係重大,小道道行浅薄,不敢妄断,须请观主谢老真人亲自参详!”
言罢,手持竹籤,如同逃也似地,疾步奔向殿外那晒太阳的老道士。
蔡夫人在旁看得分明,见道人神色惊惶,心中亦是一沉,暗叫不妙,心头更是突突直跳,紧攥著吴公的胳膊,指甲几乎掐入肉中。
吴公自官场上廝混多年,眼光何其毒辣?
自然也看出了端倪。
不过却並未放在心上。
只道是道士惯用的骗钱手段罢了。
这世上確实不乏有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之高士。
可那毕竟是少数。
红尘俗世中大部分还是些坑蒙拐骗之辈。
於是便轻声安抚著自家夫人。
一双老眸冷冷看著那知客道人。
他自问若真不是演的,凭自己眼力定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