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世道,狐妖(1/2)

翌日,天方破晓。

周庄便隨吴公夫妇启程。

同行者自然是蔡家那小公子,名唤蔡瑜。

周庄要他同行,便是存心要惩治这少年的心性。

令其知晓“祸从口出”之理。

山东至陕西,关山万里,路途迢迢。

蔡瑜初时憋著一股气,又嫌轿子气闷。

执意要学周庄与吴家健仆一般策马扬鞭。

蔡家员外宠溺小儿,劝说不得,便只能由著他。

周庄见状,只微微一笑。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这千里跋涉,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岂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所能消受?头几日尚能强撑,半月之后,雕鞍已磨破锦裤,两股间血肉模糊。

白日里强打精神,夜里宿在荒村野店。

常是辗转反侧,呻吟不绝。

偏生周庄驭马嫻熟,如履平地,数日行来,衣袂飘飘,不染纤尘,更衬得蔡瑜蓬头垢面,形容枯槁。

吴公夫妇心疼晚辈,欲为其僱车,蔡瑜却因先前海口已出,又惧周庄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得咬碎银牙,死命硬撑。

两月余顛簸,蔡瑜一张白净面皮晒得黧黑,身形也瘦削了几分,眼中骄纵之气早被风霜磨去大半,唯余疲惫与一丝深入骨髓的敬畏。

第二月月末,终抵延安府地界。

远远望见府城巍峨轮廓,蔡瑜心头一热,几乎滚下泪来,只觉苦尽甘来,忍不住对著城郭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恰在此时,周庄打马自他面前悠悠而过,青衫磊落,不染尘埃,恰似閒庭信步,更显蔡瑜狼狈如泥。

蔡瑜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心中惴惴,如悬十五吊桶,七上八下。

唯恐周庄再寻由头整治於他。

周庄似有所觉,勒住马韁,侧首看向蔡瑜,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蔡公子,跋涉辛苦。如今延安府已在眼前,你……可准备好了?”

蔡瑜一愣,茫然抬头:“道长所言何意?在下要准…准备什么?”心头那点刚升起的鬆快,瞬间被这不祥之问浇得冰凉。

周庄目光投向那城郭深处,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蔡瑜耳边:“自然是准备……见见那盘踞在你姑父家中的『妖精』了。”

“妖…妖精?!”

蔡瑜浑身猛地一哆嗦,如遭冰水浇头。

方才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他只顾著庆幸旅途结束,竟全然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倒不是担心周道长降不住妖魔,他更怕周庄记仇!万一这位道爷降妖时,一个失手,將他送入妖口……那才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天灵盖,手脚发软。

胯下马匹亦似察觉主人惊惧,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差点栽下去!

慌忙抓住鞍韉稳住身形,脸色煞白如纸。

看向周庄的眼神充满了惊惧与祈求。

周庄见他面无人色,魂不附体,心知其想岔了,不由莞尔,温言道:“公子勿需惊惶。贫道修道二十余载,修身养性,持戒清心,岂是那等心胸狭隘、挟私报復之辈?降妖除魔,护佑生民,乃我辈本分。断不会为一两句口角意气之爭,便行那害人性命、有违天和之事。公子安心隨行便是。”

蔡瑜听得此言,心中稍定,然疑虑未消,偷眼覷著周庄神色,见其目光澄澈,不似作偽,这才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多…多谢道长宽宏!小子…小子信得过道长!”心中却擂鼓般暗道:信不信由不得我!如今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闭眼跟著刀走了!

一行人入得延安府城,

早有吴家僕役在城门处等候引路。

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前,门楣高悬吴府匾额,门前还有两盈『进士及第』的牌坊,吴公一面引周庄入內,一面嘆道:

“道长见笑。犬子去岁侥倖中了进士,然至今仍在吏部候选,迟迟未得实缺。唉!这官场…如今是愈发不成体统了!”他脸上露出愤懣之色,“若无银钱开路,吏部那帮蠹虫便只说『无缺』,生生將人晾在家中,蹉跎岁月!寒窗苦读,竟不如黄白之物!”

周庄闻言,略感诧异。

他自穿越此界,多在方外修行,於世俗官场確无甚了解。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青州府那县令收受贿赂的一箱金银。此刻听吴公抱怨,方知其中齷齪竟至如此。

他好奇问道:

“吴公此前官拜户部员外郎,位在六部,想必门生故旧不少?难道也寻不到门路,为令郎疏通一二?”

吴公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尷尬之色,期期艾艾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嘆,低头不语,显是难以启齿。

一旁隨行的蔡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对周庄作揖,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姑父,低声道:

“周道长有所不知。姑丈在户部任上时…以清廉耿介闻名。那时户部油水丰厚,同僚多有伸手,唯姑丈…唯姑丈常持正论,不肯与人同流合污,因此…因此开罪了不少权贵。”

他斟酌著词句,不敢有丝毫轻慢,

“如今那些人,能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哪里还肯念什么故旧之情,为表兄疏通?能帮衬的,早些年也都断了往来。”

吴公听得外甥解释,老脸微红,摇头苦笑道:

“瑜儿休要替我遮羞。什么清廉耿介?真正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官,哪能在延安府置下这般宅院?不过是…不过是守著几分读书人的底线,不肯同流合污到那般田地罢了。有些钱,拿了夜里睡不著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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