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雄州將帅起嫌隙(1/2)
沧州知州府后堂的暖阁內,地龙將青砖烘得发烫,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滯重。
唐恪端坐在铺著青缎软垫的紫檀木椅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案角一枚冰裂纹瓷镇纸,这是他为官三十年的习惯,每逢难决之事,总要借这枚镇纸平復心绪。
此刻他目光落在种来呈上的《塘濼防线补防方略》上,眉头拧成的川字几乎能夹死飞虫,连鬢角新冒的白髮都透著焦虑。
种来立在堂中,緋色都监官袍的下摆还沾著乡间的泥点,腰间佩剑的剑穗因赶路微微晃动,泄露了几分急切。
他看著唐恪半晌不语,喉结轻轻滚动,终究还是先打破沉默:“恩相,辽军一万兵马已过平州,四日后便至沧州。厢军一千五百人虽经整训,却多是步卒,甲冑不全,弓弩不足三成,难当辽骑锋芒。禁军虽有一千五百人驻城,却归枢密院直属,由驻泊都监王显统领,州府无权调遣。若不儘快协调,塘濼防线三日內绝难补完,沧州便是无险可守!”
唐恪抬起头,眼中布满红血丝.
昨夜接到种来密报后,他便连夜翻阅州府兵籍册与军制典籍,此刻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他指节叩了叩案几,声音带著文官特有的审慎,每个字都似经过反覆掂量:“种都监,本州知你急务。可大宋军制你也知晓,禁军『驻泊者隶州,屯驻者隶帅府』,沧州禁军属『驻泊』,名义上归州府节制,实则调遣需枢密院『宣命』。按规制,需由本州具《乞暂调禁军协防状》,经河北路安抚使司核验,再行文枢密院北面房,待批文返回方可调兵。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五日——可辽军四日后便到,哪里来得及?”
说罢,唐恪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沧州舆图》前,手指在沧州与雄州之间的官道上划了一道弧线:“再者,刘延庆承宣使节制河北诸军,按《武经总要》『边州用兵需稟帅府』之规,也需知会他。你那塘濼补防需徵调民夫三千、工匠百人,还要动用州府粮库三成存粮,这些都需安抚使司批文。本州虽可暂批『应急支用』,但若事后无上官追认,便是越权行事,你我都担待不起!去年瀛州通判因私支粮秣,被弹劾降职为县丞,你忘了?”
种来心中一紧,上前一步,双手按在舆图边缘,指节因用力泛白,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恩相!兵贵神速!等公文往返,辽骑早已踏过滦河!塘濼防线若不能在三日內补完,沧州城破之日,便是百姓遭殃之时!禁军驻泊都监王显与末將有旧,当年末將叔祖种师道戍边时,王显曾是其麾下裨將,末將可去劝说他暂拨五百人协助补防,事后再补公文。民夫与工匠,柴大官人愿以庄园名义招募,粮秣也可先由柴家庄垫付,只求恩相先给一道州府『应急协防』文书,让末將名正言顺行事!”
唐恪看著种来眼中的急切,忽然想起数日前陪种来送抚恤时的情景。
张家庄老妇人抱著木盒哭“不要银子要儿子”,李村妇人搂著孩子喊“再也没人护著我们了”,那些画面此刻在脑海中浮现,让他这位素来循规蹈矩的文官,心中第一次生出“破规”的念头。
他走到种来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两人相识以来,唐恪第一次主动有此亲近举动,掌心能清晰感受到种来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
“你可知,私调禁军是『擅发兵』之罪,按《宋刑统》,轻则贬官,重则流放?”唐恪声音放低,带著几分无奈,“本州可给你文书,也可即刻行文安抚使司与枢密院,替你在状文中写明『权宜行事,非种来之过』,替你担下这风险。但你需立军令状:若塘濼防线失守,或禁军生乱,本州只能按军法处置你!非是本州不近人情,是这官场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种来心中一暖,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唐恪递来的硃批文书,纸上“沧州州印”的硃砂还未完全乾透,墨跡间透著唐恪的决心。
“末將立誓!若失沧州一寸土地,若伤一名无辜百姓,甘受军法,绝无半分推諉!”
他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唐恪悄悄抹去了鬢角一滴汗珠,这位平日里连茶杯摆放都要按规制来的文官,终究还是选择了为沧州百姓,赌上自己的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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